暴雨

对于禹载舟和白简宁的对话，林昭知道禹载舟只说了一句：“都弄清楚了，不会再有事的。”

他选择尊重禹载舟的言辞，注意好脚下这条界限。

但禹载舟之后的话再一次冲击了他的大脑。

“后天？太快了。”林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外套边缘，布料在他指节间皱成一团，“西区内部情况不明，贸然潜入太危险。”

禹载舟侧过头，月光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白简宁告诉我他们正在研发新型生物武器，必须尽快行动。”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你不必跟去。”

“我不仅是个医生也是个战士。”林昭推了推眼镜，金属镜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战场上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你们需要我。”

夜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禹载舟突然伸手拂去落在林昭肩头的落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后颈——那里是Beta没有腺体的光滑皮肤，却让林昭浑身一颤。

“你总是这样。”禹载舟收回手，声音里带着林昭读不懂的情绪，"明明可以待在安全区，却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林昭别过脸去，耳尖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红色：“少自作多情，我也需要西区的资料信息。”

低沉的轻笑声在夜色中漾开，禹载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准备装备。”

回到房间，林昭辗转难眠。窗外巡逻的探照灯不时扫过天花板，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想起刚认识禹载舟不久后的某个雨夜，他浑身是血被抬进医疗室的样子。当时林昭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手术刀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该死...”林昭把脸埋进枕头，呼吸间全是禹载舟外套上残留的松木气息。

——

出发前的清晨，基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林昭正在检查医疗包，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昭你个王八蛋！”张星冉气喘吁吁地冲进医疗室，发梢还挂着晨露，"听说你要去西区？"

林昭头也不抬地清点药品：“嗯。”

“太危险了！”张星冉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里闪着水光，“上次前线医疗队遇袭的事你忘了吗？西区那群疯子根本不管什么日内瓦公约！”

林昭抽出手，俯下身用双臂缓缓圈住张星冉的身子，试图用温暖的怀抱来允许自己作出之后的行动，他在张星冉耳边低声安慰道：“我这次也会像上次一样平安回来的。”

“你明明可以拒绝的！”张星冉声音拔高了八度，“是不是因为禹载舟？你——”

“不是的…”林昭的语气依然温柔的不像话，张星冉每次都无法抗拒林昭的这番温柔，“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的。”但林昭想或许也有禹载舟的一些原因。

医疗室陷入了沉默。张星冉咬着嘴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塞进林昭手中：“...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昭怔了怔，终究还是将那个绣着歪歪扭扭"平安"二字的红色布包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

装甲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刘豪嚼着口香糖调试通讯器：“所以说，咱们林大研究员怎么也来了？莫非…”

“闭嘴。”林昭第无数次后悔答应和这个话痨同乘一车。

“根据情报，西区实验室在地下三层。”禹载舟展开全息地图，蓝色光线在他坚毅的面容上浮动，“宋忍冬负责切断电源，刘豪掩护，我和林昭进入实验室获取样本。”

宋忍冬擦拭着狙击枪，突然开口：“林研究员，你确定要跟禹队一起？Beta在那种封闭环境...”

“我能照顾好自己。”林昭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尖利。

禹载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幕降临时，小队抵达西区外围。高墙上电网密布，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扫视着荒野。林昭的心跳随着倒计时越来越快——十、九、八...

“行动！”

爆炸声撕裂夜空，宋忍冬的狙击弹精准命中岗哨。小队如幽灵般潜入建筑，林昭紧跟在禹载舟身后，鼻腔里满是金属和火药混合的味道。

地下二层比预想中安静得多，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林昭的医疗包随着奔跑不断撞击他的腰部，汗水浸透了后背。

“不对劲。”禹载舟突然停下，举手示意，“太顺利了。”

仿佛回应他的疑虑，刺耳的警报骤然响起，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墙壁突然翻转，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趴下！”

禹载舟扑倒林昭的瞬间，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墙上溅起一串火花。林昭被压在身下，能清晰感受到Alpha炽热的体温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挣扎着要查看伤口。

“小伤。”禹载舟拽起他继续奔跑，“前面右转就是实验室！”

林昭的眼镜在混乱中歪斜，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他们撞开实验室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抽搐——数十个培养舱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每个里面都漂浮着人形生物。

“天啊...”林昭下意识摸出采样器，“他们在用人类制造‘武器’...”

禹载舟快速拍摄着资料，突然瞳孔骤缩：“林昭！身后！”

转身的瞬间，林昭看到培养舱中的"尸体"睁开了眼睛。玻璃爆裂的巨响中，一个浑身粘液的“人类”扑向他，利爪直取咽喉。

时间仿佛凝固。林昭看到禹载舟朝他冲来，看到子弹穿透合成人的头颅，也看到角落里另一个人举起了枪。

“林昭——！”

他被一股大力推开，同时听到三声枪响。第一声来自禹载舟的配枪，第二声来自合成人，第三声...来自他自己的太阳穴。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林昭跪在地上，看着禹载舟胸前的血花一点点晕开。Alpha缓缓倒下时，嘴角居然还挂着那抹让他心烦意乱的笑。

“医...生...”禹载舟的唇形这样说道。

他的手颤抖的摘下林昭破碎的眼镜，为他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我们医生的眼睛…很漂亮…”他最后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对林昭都是笑着的。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林昭脑海中断裂了。

他感觉冰冷的液体从眼角流下——不是泪水，是血。视线变得异常清晰，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禹载舟睫毛的颤动、合成人枪管的温度、自己指尖开始生长的锋利指甲。

"林昭？林昭！"刘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带禹队撤...等等，你的眼睛！"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疯狂颤抖的双手，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微笑。第二人格在他灵魂深处苏醒，带来久违的杀戮快感。

林昭依靠他脑中残存的一丝理智拼了命的向刘豪说道：“快走！不要靠近我！”

刘豪知道林昭正在经历着什么，第二人格在遭受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便会不则后果的侵蚀主人格占据身体的主导地位。

林昭的瞳孔如血一般透亮，恍惚间，他听见脑海中响起锁链断裂的声音，某个被囚禁已久的凶兽正破笼而出。

“你们...”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都该死。”

接下来的记忆是碎片式的。他记得自己撕开“人类”的身体，记得刘豪惊恐的表情，记得抱着禹载舟穿过枪林弹雨时对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当林昭恢复意识时，已经身处返回的直升机上。禹载舟躺在他腿上，脸色苍白如纸。宋忍冬正在紧急止血，但血怎么也止不住。

“子弹擦过心脏...”宋忍冬声音发抖，“需要立即手术...”

一滴混着血的泪珠滴落在禹载舟苍白的脸上——这是“第二人格”留给他的礼物。

“活下来...”林昭在心底乞求，手术线在他指间穿梭，“求你...你还有很多故事没和我讲…”

直升机降落在基地时，禹载舟的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林昭跟着担架奔跑，直到手术室大门将他隔绝在外。

走廊长椅上，他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那上面既有敌人的血，也有禹载舟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林昭突然发现——镜片早在战斗中碎裂，而他竟然一直能看清。

“他会没事的。”刘豪递来一杯热水，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那家伙命硬得很。”

林昭没有接，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术室门上。过去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言不由衷的否认，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走出来时，林昭猛地站起身，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扶住墙壁。

“子弹取出来了，但…。”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监测仪的“滴滴”声像一把小锤敲打着林昭的神经。他的目光描摹着禹载舟的眉眼。

林昭的视线看向生命检测仪——是一条平稳的直线。

“混蛋！”尽管林昭使出了全身力气去竭力嘶吼，他紧紧抓住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声音哽咽。

“禹载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