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是深渊之底永恒的主题。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流逝了一刻,或许已过去数个时辰。林清晏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挣扎着维持一丝清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刀片,肺腑如同被撕裂。生命本源燃烧殆尽带来的空虚感,比任何肉体创伤都更令人绝望,那是一种根基被毁、道途尽断的冰冷宣判。
但他不能沉沦。
身侧,祭奕瑾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是这死寂黑暗中唯一能牵动他心神的存在。那呼吸时而急促紊乱,带着痛苦的低吟,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消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缠绕其身的淡薄魔气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与那点深藏眼底、顽强闪烁的微弱银芒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清晏艰难地挪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摸索着腰间。储物袋早已在之前的激战和坠落中损毁,仅存的几样物品散落在身周冰冷的岩石上。指尖触碰到几个冰冷的小瓶和一枚黯淡的玉简——是他最后的身家。
回元丹……没了。固魂散……碎了。仅剩的,是一小瓶品阶最低的“凝血膏”,还是早年历练时备下的凡品伤药,对修士重伤几乎无效,以及几块下品灵石,灵气稀薄得可怜。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丹药灵石,他拿什么稳住祭奕瑾崩坏的身体,拿什么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深渊侵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身躯上。衣袍被血污浸透,多处伤口依旧在缓慢渗血。因为生命本源的枯竭,自愈能力几乎停滞。
血……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他的血,虽非什么灵丹妙药,但常年受清心功法与琴音淬炼,蕴含着至纯的灵性与一丝微弱的涤邪之力。更重要的是,其中残存着他燃烧生命本源后尚未完全散逸的、最精纯的生命精气!
以残躯为炉,以残血为引,燃不烬之心焰,为汝续残命!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林清晏猛地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对着自己手腕早已崩裂的伤口,狠狠一划!
嗤!
剧痛传来,早已麻木的神经再次被唤醒。温热的、带着奇异淡香的血液顿时涌出——那香气并非凡血,而是灵力与生命精粹散逸的味道。他没有浪费分毫,立刻将手腕凑到祭奕瑾苍白干裂的唇边。
滚烫的血液滴落,却难以流入其口。祭奕瑾牙关紧咬,身体无意识地抗拒着外物。
“奕瑾……张嘴……喝下去……”林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用手强行撬开挚友的齿关,任由自己的鲜血滴入那一片冰冷死寂之中。每一滴血落下,都仿佛带走了他一丝所剩无几的生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身体开始发冷。
然而,奇迹般的,当那蕴含着林清晏最后生命精粹的血液流入祭奕瑾喉中,他体内那死水般的沉寂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祭奕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吞咽声,紧接着,身体猛地一震!并非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仿佛干涸大地汲取到一丝微雨的悸动!
缠绕在他体表的淡薄魔气,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向后退缩了一丝!而他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银芒,却像是得到了燃料般,猛地亮了一瞬!
有效!
林清晏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癫狂的喜悦,混合着巨大的悲恸。他顾不上手腕流淌的鲜血,立刻将另一只手中紧握的那几块下品灵石捏碎!
咔嚓!
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流散出来,混杂在浓烈的深渊魔气中,如同杯水车薪。林清晏立刻运转起那几乎停滞的、残破不堪的功法,如同一个漏洞百出的破桶,艰难地汲取着这丝微薄的灵气,混合着自己不断流失的生命精血,化作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温和的暖流,顺着两人接触的手腕,缓缓渡入祭奕瑾冰冷的经脉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他的灵力早已驳杂不堪,带着自身的伤颓之气,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加速祭奕瑾的崩溃。他必须全神贯注,以自身残存的神魂之力为引导,小心翼翼地将这股微弱的力量导向祭奕瑾心脉和识海,护住那最后一点不灭的魂火。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消耗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时间一点点流逝。
祭奕瑾的身体不再冰冷得吓人,虽然依旧低于常人,但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那紊乱的脉搏似乎也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般濒临断绝。他眼底的银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不定,而是持续地亮着,如同寒夜尽头一颗坚定的孤星。缠绕的魔气被逼退了些许,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似乎暂时被这股外来的、带着强烈生者执念的力量所压制。
然而,林清晏的代价是巨大的。他的手腕伤口因为反复挤压和力量的过度抽取,已经变得惨不忍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破布袋,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
但他看着祭奕瑾那略微好转的迹象,嘴角却艰难地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值得。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涣散,难以维持灵力输送时——
一直昏迷的祭奕瑾,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聚焦。
最终,那模糊的、带着无尽茫然与痛苦的视线,落在了近在咫尺、形容枯槁、浑身是血的林清晏脸上。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晏……?”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瞬间击溃了林清晏所有的坚强。
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他无法出声,只能用力地、近乎痉挛地点着头,握着祭奕瑾手腕的那只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
祭奕瑾似乎想说什么,但眼底那点银芒迅速被翻涌上来的痛苦和疲惫淹没,眼皮沉重地垂下,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也相对平稳了许多。
林清晏脱力地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手腕的伤口依旧在缓慢流血,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洞顶无尽的黑暗,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的血终会流干,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点微弱的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深渊的侵蚀并未根除,随时可能反扑。
但是……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呼吸平稳了些许的祭奕瑾,那点微弱的银芒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
希望虽如萤火,终是亮了。
他以残躯为薪,点燃了这缕微光。
接下来,若要这光不灭……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岩洞之外,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危险、魔气翻涌的黑暗深渊。
必须……找到真正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