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的画册》

七月七日，星期一，蝉鸣在盛夏的烈日下聒噪不休。林城三中的操场上，苏寻正做着最后的短跑热身，汗水顺着他小麦色的脖颈滑落，在运动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苏寻，你的护腕。"看台上传来熟悉的清亮声音。他抬头望去，靳悦正朝他晃了晃手中的蓝色护腕﹣﹣那是去年他生日时，她熬夜缝制的礼物，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宝贝似的戴了整整两年。

他笑着接过护腕，余光却瞥见靳悦攥在身后的画册。那本她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封皮上还沾着去年春天他们一起采野樱时留下的淡粉色花瓣。苏寻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安，总觉得今天的靳悦比往常沉默了许多。

哨声响起，他来不及多想，冲向了起跑线。靳悦坐在看台角落，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苏寻冲刺的背影﹣﹣飞扬的发梢，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手腕上那圈褪色的蓝色。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忽然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如果明天就要离开，今天的阳光会不会更珍贵？"

比赛结束后，苏寻直接冲到了靳悦面前。他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缕缕： "你刚刚在画什么？"靳悦慌忙合上画册，却被苏寻眼尖地瞥见了那行小字。他瞳孔骤然收缩："你要离开？什么意思？"

"没什么…"靳悦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边缘。她不敢看苏寻的眼睛，只能盯着他运动鞋上沾的草屑。两人之间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蝉鸣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寻突然想起上周偶然听见的对话。班主任办公室外，他模糊听见靳悦的父亲说要带她转学去省城。当时他只当是玩笑，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共用一盒蜡笔，小学分享同一本漫画，中学的每个课间都在教室后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

"所以是真的？"苏寻的声音沙哑，攥着护腕的手指关节发白。靳悦终于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我爸说…省城的学校更适合艺考。我下周…可能就要走了。"

"就因为艺考？"苏寻苦笑，"靳悦，你明明可以留在本地考美院的。你画室墙上那幅《林城四季》，连老师都说能保送。"他想起那幅画里藏着他们所有的回忆：春樱是去年他们逃课去后山采的，夏蝉是苏寻抓来又放走的，秋枫是靳悦被苏寻恶作剧泼颜料时溅在画纸上的，冬雪则是苏寻堆雪人时冻红的手掌。

靳悦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画册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那是苏寻在操场上的模样，却迟迟没有画上眼睛。"我…可能画不出你的眼睛。"她低声说，"因为每次看你，心跳都会变得太快。"

苏寻突然意识到，这个总跟在他身后喊"苏寻哥哥"的小女孩，早已长成了会让他在体育课偷看背影的少女。他伸手夺过画册，翻到那页写着"离开"的速写，用铅笔在空白处潦草添上自己的轮廓，与靳悦的画像紧紧相贴。

"那我帮你画眼睛。"他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惊人，"现在，立刻，马上。"

夕阳斜斜地洒进教室，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靳悦的素描本上，苏寻正一笔笔勾勒她的睫毛弧度。铅笔尖突然折断，他俯身捡拾时，靳悦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柑橘味的洗发水气息。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其实…"靳悦忽然开口，"爸说…如果我能拿到省级美术比赛的奖，可以暂缓转学。"苏寻猛地直起身，撞翻了桌上的颜料盒。靛蓝色泼溅在画纸上，将两人的画像晕染成一片朦胧。"那我们就一起赢。"他抓起靳悦的手，"你画，我跑。省赛的百米冠军和金奖，我们各拿一个。"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场未说出口的约定。靳悦终于画完了苏寻的眼睛﹣-那是她看过千万次的瞳孔，此刻却盛满了她不敢触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