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裹挟着热气,在梧桐树荫下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林清漪提着素描本穿过校园,裙摆被风掀起细微的弧度,额角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一双浸着水墨般的眸子。她总爱穿浅青色的衣裳,仿佛将江南烟雨都染在了衣襟上。作为美术社的新社员,她此刻正赶往旧教学楼三楼的社团活动室﹣﹣那里据说是被废弃的角落,连走廊的玻璃窗都蒙着岁月的尘埃,阳光透过蛛网般的裂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转角处忽有脚步声逼近,她侧身避让,却撞进一个清冽的松香气息里。少年的手及时扶住她的肘部,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惊得她慌忙后退半步。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却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抬头望去,那人眉骨如画,眼尾微微上扬,似古画中走出的文人,校服袖口随意卷起,露出腕上一枚银质腕表,在光影中泛着冷冽的光,与周身温润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
"抱歉。"他声音如竹叶拂过溪水,抬眼时却怔了怔,目光在她手中的素描本上顿了顿,"你是……美术社的新生?"
林清漪耳尖发烫,点头如啄米,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少年轻笑,递过她方才跌落的炭笔:"我叫顾砚,文学社社长。这层楼尽头,两社共用那间教室。"他的手指无意擦过她的指尖,仿佛一片羽毛掠过湖面,激起涟漪无数。讷讷跟上他的步伐,走廊的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恍如古卷中走出的书生。青灰色的墙面上隐约可见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而他的影子与那些斑驳的痕迹重叠,竟生出几分时空交错的恍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斑驳的墙面竟被彩绘填满﹣﹣左侧是林清漪从未见过的星空水墨,银河倾泻如瀑,星辰以淡墨晕染,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流转的光;右侧则是工整的楷书诗卷,字迹劲瘦如竹,笔锋间藏着千钧力道,内容与左侧的画竟遥相呼应,写着"夜静星河落,墨淡天地宽"。
此后每日,她总在午后的斜阳里遇见他。他伏案写稿时,窗棂将他的轮廓裁成剪纸,墨色字迹在纸页上流淌如溪。她偷偷描摹他的侧影,笔尖却总被心跳搅乱线条。有时他忽而搁笔,指尖轻叩桌面,唤她过来指点画中的瑕疵。她屏息而立,听他低语分析构图,声音清冽如泉水,却总在她靠近时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某日,他忽而搁笔,指着她画中一处问:"为何将梧桐叶画成半枯?"
她惶然抬头,他却已走近,指尖点在画纸缺角:"秋叶凋零,春芽便藏于其间。你画的是未完成的季节。"他的气息掠过她的耳畔,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墨味,心跳如擂鼓。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应和他的话语。
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那日她忘带伞,蹲在屋檐下看雨珠串成帘幕,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忽有伞面倾斜过来,遮挡了倾泻的雨幕。顾砚站在水洼边缘,衣角已被淋湿半截,裤脚沾着泥渍,却浑然不觉:"文学社存着旧伞,借你一用。"他的伞是素白的,伞骨上刻着几行小篆,字迹古朴。归途上,他谈及古籍中的雨中邂逅,声音被雨声滤得更柔:"《诗经》里说'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现代人总缺了这份偶遇的诗意。"她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掌心渗出薄汗,却听他下一句:"不过,我总在这里等你,倒不算邂逅。"雨滴顺着伞沿坠入水洼,溅起细小的涟漪,如他这句话在她心头激起的波澜。
霜降时节,美术社与文学社联合举办展览。她的《青檐四季》长卷被悬于展厅中央,春芽破土的嫩绿、盛夏梧桐的浓荫、秋叶凋零的金黄、冬雪覆檐的素白,四时流转皆在一幅之中。而对面墙上,他的《雨巷诗笺》以宣纸装裱,每一首诗旁都配有她悄悄临摹的小幅插画,水墨与文字在光影中交缠。展览闭幕那日,他立在画前,袖口露出一截未写完的诗句:"檐下初见,惊鸿一瞥,原是蛰伏三年的……"笔迹戛然而止,她却懂了未言的余韵。有人路过赞叹画作,他却始终凝望着画中那个侧身避雨的少女剪影,目光温柔得能化开霜色。
筹备展览时,他们曾共赴旧教室整理素材。她将颜料洒在宣纸上,慌乱擦拭时打翻了顾砚的诗稿。他并未责怪,反而拾起染色的纸页笑道:"墨与彩交融,倒成了意外的水墨画。"那日他教她如何以书法笔意勾勒树干,她学他执笔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触到他的手背,温热从肌肤相贴处蔓延开来。窗外银杏叶簌簌飘落,金黄的扇形叶片穿过玻璃窗的缝隙,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边,仿佛无声的见证。
尾声的雪夜,他们并肩走过覆雪的梧桐道。月光将积雪镀成银沙,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她忽而停步,将素描本递给他,扉页上是那日相撞时他扶住她的手,线条勾勒出掌心交叠的温度,连他腕表表链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指尖微颤,合上本子时,雪落在两人肩头的缝隙里,融成无声的契约。远处旧教室的檐角垂冰如琴弦,在月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
"诗的下句,该由你续写。"她望向被雪染白的旧教室,檐角垂冰如琴弦,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雪吞没。他俯身,气息拂在她耳畔,呼出的白雾与雪粒子纠缠:""原是蛰伏三年的……春芽破尘。'"话音未落,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欲拂去,却在触及他脸颊前停住,指尖悬在半空,如停在琴弦上的蝶。
自此,他们常在旧教室交换创作。她将他的诗句融入画中,他以她的构图谱写新章。某日她发现,他总在诗稿角落画一簇她最爱的栀子花,花瓣以淡墨勾勒,香气仿佛能从纸页溢出。而她的素描本里,不知何时被他添了几行小字,笔迹与诗卷相同,写着:"画中藏诗,诗中隐画,你我原是双生的墨与彩。"
春末的午后,她收到一封素笺,上书:"今日梧桐新叶初绽,可愿共赴青檐下?"她赶到旧教室时,他已立在窗边,手中握着半截未干的墨笔,窗前案上摆着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升腾。日光穿过他身后的彩绘墙,将他的影子与星空水墨融为一体。她忽然明白,这相遇并非偶然-﹣蛰伏三年的春芽,原是早已埋下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