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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

谁才是主角!?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得多。

荒宇带路走的是东境北部的一条旧商道,避开了所有神裔的常规哨点和巡逻路线。这条路穿过东境与北荒交界的丘陵地带,路面虽然被野草覆盖了大半,但路基还在,踩上去坚实平整。荒宇说这条道是他千年前巡视北境军团补给线时走过的,后来废弃了,但地形没变。

沈秋白走在路上时总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沿着一条被时间埋起来的脉络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人留下的脚印上。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基,那些被野草和泥土覆盖的石块边缘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排列整齐,间距均匀。“荒宇哥,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两边还种着树?”

“有树。”荒宇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隔一里一棵,夏天能遮阴,冬天挡风。后来没人修剪,枯了。”

沈秋白想象了一下那条路还活着时的样子——石路两侧立着整齐的树木,一队队穿暗红战袍的军士从路上走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再对比眼下这条被荒草吞掉的路,他莫名觉得有些怅然。他加快两步走到荒宇旁边,问了一句:“你以前带兵的时候,多少人?”

“北境军团满编一万两千。”

“一万两千人……”沈秋白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那得排多长的队啊。”

荒宇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旧画面拂过的神色,但转瞬即逝。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没有再多说。

三天之后,他们越过了北荒的南缘,草原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这一次与上次不同——草原不再是一片枯黄,南风吹了多日之后,嫩绿色的草芽已经从枯茎根部窜了出来,在风中铺成一层薄薄的绿绒。远远望去,大地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底色正在从旧色被替换成新色,每一寸土地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焕发生机。

沈秋白看到草芽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蹲下来摸了摸路边一丛刚冒头的嫩草,指尖触到那些柔软的、带着露水的叶子时,他轻声说了句:“真的长出来了。”

“北荒的春天。”空桑玥也蹲下来看那丛草,浅紫色的瞳仁映着草叶的翠色,“阿兰说的,雪化之后草原会返青。比南边晚得多,但该来的都会来。”

谢青渊站在路边看着这片正在变绿的草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冰川脚下,阿兰站在碎石滩尽头等着他们回来时,风吹着她皮袄下摆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我在路后面等你们”。不知道她此刻在哪片草原上走着,也许已经带着某个商队又回了铁蹄渡,也许在某座猎户的棚子里歇脚。但无论如何,她应该也看到了这片绿色。

五人继续往北走。草原上的路比东境的林子好走得多,视野开阔,方向明确。荒宇的步子在踏上北荒之后明显快了几分,那件暗红战袍在绿色草原上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走了大半天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土坡。土坡不高但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丘陵的轮廓和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荒宇在土坡顶上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片建筑群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青渊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看到那片建筑群已经废弃了很久——墙体倾颓,屋顶塌了大半,但遗址的规模还在,能看出曾经是一座不小的营寨。外围有一圈石砌的围墙残基,内部有数十间屋舍的残骸排列成规整的几行,中央有一块较大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嵌着一枚早已暗淡无光的晶石。

北境军团旧营。

荒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坡顶吹过,将他暗红色的战袍下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袍内一层已经磨损到几乎透明的旧衬里。他背上的长枪被风吹得微微发晃,枪尖的反光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沈秋白站在后面没有催促,空桑玥也没有。燕归尘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在粗纸上记了几笔。五个人就这样在坡顶站了一会儿,让荒宇把一万年之后重新看到的旧营收进眼睛里。

然后荒宇迈开了步子,朝坡下走去。他的步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一步都落得很沉。走到营寨外围的石墙残基前时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块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墙石。那块石头的表面刻着一个浅浅的标记——一道弧线加一个点,北风的符号,和他在天枢仙宫密室里刻的那个一样。

“还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带着众人穿过残破的营门,沿着中央主道走到了那块石柱前。石柱上的晶石已经彻底失效了,但柱基处刻着一圈复杂的纹路。荒宇在柱基旁蹲下,将手掌按在那圈纹路的中心。暗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渗出,沿着纹路缓缓扩散开来。纹路被激活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脚下的地面随之微微震颤。

石柱后方的地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以暗色的岩石砌成,两侧墙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照明晶石,但空气中没有腐朽的气息,反而有一种干燥而恒定的温度,像这座通道一直被人维护着。

“我留了一队人在这里守着。”荒宇站起来,看着那条阶梯,“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通道的封印是我亲手设的,只要封印还在,里面就还是通的。”

他第一个踏上了阶梯。谢青渊跟着他走下去,空桑玥、沈秋白和燕归尘依次进入。阶梯向下延伸了约莫两三层楼的高度,底部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宽度足以让三人并行。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与冰川底下那扇门同源的封印纹路——但这里的符文没有熄灭,它们在有人经过时会微微亮起,发出一层柔和的暗金色光。

“这些符文还有效。”空桑玥伸手碰了一下墙壁上的纹路,“维持一万年不灭,消耗的灵力总量不小。是荒宇一个人供的?”

“营寨后面埋了一颗地脉石。”荒宇走在前面,声音在甬道中回响,“地脉石连着通道封印,只要地脉不枯,封印就能一直维持。这本来是当年备用的军团撤退通道,后来变成了我留给自己的退路。”

甬道走了大约百来步后开始微微下倾,角度变缓但持续延伸,像一条深入大地的长蛇。空气中那股干燥而恒定的温度越来越明显,脚下也不再是石砌地面,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被磨得光滑的岩层。谢青渊注意到周围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变得稀疏,有些段落甚至整面墙都裸露着原始的岩面,只有顶部的照明晶石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快到了。”荒宇说。

他停在了甬道尽头一面石壁前。这面石壁与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接缝或刻痕,像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山体岩石。但荒宇伸手按在石壁中心时,石壁上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光环,光环中央裂开一道细缝,然后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片更深邃的空间。

那是一片空旷的黑暗。黑暗中传来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大地深处某种庞大能量在运转时发出的沉闷共鸣。谢青渊站在甬道尽头向外望去,能看到脚下是一道石台的边缘,石台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暗渊。暗渊深处偶尔有暗金色的光芒闪烁,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而在暗渊的最深处,在那些暗金色光芒汇聚的核心,矗立着一扇门。那扇门并不宏伟——与冰川底下那扇相比,它甚至显得有些简朴,只是一道由暗色金属铸成的拱形框架,门框内是一片不断流动的银灰色光幕,像一面立起来的湖面。光幕的中心偶尔会泛起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但浮到一半就散去了。

“深渊之门。”空桑玥站在谢青渊身侧,看着那道光幕,“门后是那块碎片。苍夜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谢青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荒宇站在石台边缘,长枪握在手中,暗金色的瞳孔映着暗渊深处的光芒。沈秋白捏着符箓的手微微收紧但表情不慌。燕归尘在观察门框的结构。空桑玥站在他身旁,圣龙珠在掌心发着稳定的光。

“走。”谢青渊说。

五个人沿着石台边缘的窄路向暗渊深处走去。脚下的石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头顶的黑暗也越来越厚。但那扇拱门的光幕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门框内银灰色的光幕已经开始有规律地脉动,与暗渊深处的心跳声同步,像是感应到了来访者的气息,正在从沉睡中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