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山谷里起了一层薄雾。
雾不浓,贴着地表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水在草尖和石块间缓缓漫溢。棚内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荒宇是第一个起来的,他在晨雾中蹲在棚外将那柄长枪的枪尖重新磨了一遍,磨石在铁面上来回摩擦的声响细密而规律,像某种极轻的鼓点。
谢青渊从棚里出来时,荒宇已经磨完了枪,正把磨石收进腰侧的一个小皮袋里。两人在棚口错身而过,荒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是把那柄短刀从自己腰间解下来递了过来。
"带着。"
谢青渊接过短刀。刀鞘是旧皮的,柄上缠着被汗渍浸透又干透的丝线,触感柔韧而贴合手掌。他抽出刀身看了一眼——刀面磨得很薄,刃口在晨光中泛着极细的冷光,刀脊上有一条浅槽,槽底嵌着极微量的暗红色沉积,像是很久以前浸过什么没来得及擦干净的东西。
"比你那柄剑方便带。"荒宇说,"鞘口内侧我抹了封灵粉,过外层阵法的时候不会露气息。"
谢青渊将短刀系在腰侧,朝荒宇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余的话,但谢青渊注意到荒宇递刀的手在收回时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把东西交给信任的人"之后下意识的确认动作。
空桑玥从棚里走出来时已经收拾停当。她把银白长发束成了一道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在晨风中微微甩动,露出颈后一小片被日光晒过的肤色。那身旧袍子被她重新系了腰带,行动间没有多余的衣摆飘荡。圣龙珠被她握在掌心里,珠光稳定而温热,在她指缝间透出浅金色的光。
沈秋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一边系外袍带子一边打哈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这么早""雾好大""有没有东西吃"。燕归尘从棚后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折好的细树枝,递给他:"嚼这个。提神。"
沈秋白接过来咬了一口,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这什么玩意儿?"
"山椒枝。当地猎户用的。"
"早说啊……"沈秋白皱着眉嚼完了,倒是真的清醒了不少。
五人在棚前站了一小会儿,各自做最后的整理。荒宇将那柄长枪斜背在身后,沈秋白把符箓重新按常用的顺序排了一遍,燕归尘将数据盘紧了紧腕带。谢青渊看了看腰侧的短刀和肩后的秋水剑,确认两件都在顺手的位置。空桑玥握着圣龙珠走到棚前的空地中央,将珠子平举在眼前,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外层阵法的灵力流向今早出现了偏差。"她说,"比昨晚看的时候偏移了大约两度。天枢仙宫可能在调整护山大阵的频率,或者有人临时启用了某个支线阵法。这个偏差幅度在可控范围内,但需要比计划更早动身——越晚偏差越大,缝隙的位置会跟着偏移。"
"多远?"谢青渊问。
"正常脚程两个时辰。如果走快些,一个半时辰能到山脚。"
"那就走。"
五人沿着山谷北面的坡道出发。雾在日头升高后渐渐散去,露出断脊岭深处的山脊线。脚下的路从碎石坡过渡到硬质土路,再过渡到被落叶覆盖的旧道,沿途偶尔能看到荒宇留下的三道划痕标记,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沈秋白路过最后一处标记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三道清晰的划痕,然后跟上了队伍。
走过一处山坳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东境腹地的平原在断脊岭的山势尽头铺展开来,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树林交错分布,几条河流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带蜿蜒穿过。而在平原中央偏北的位置,一座巨大的山体拔地而起,山顶覆盖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山腰以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白色的墙壁和深灰色的屋顶在苍翠的山色中格外醒目。整座山被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笼罩着,像一只罩住了整座山峰的琉璃碗。
天枢仙宫。
沈秋白站在山坳边缘远远望着那座山,嘴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比碧波城大好多。"
"碧波城是一座城。天枢仙宫是一整个宗门。"空桑玥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层笼罩山体的透明光晕上,"外层阵法覆盖了整座山体,包括山脚到山腰的全部地带。中线塔楼分布在那些白色的楼阁之间,一共十二座,肉眼看不见但灵力波动可以感应到。"
燕归尘已经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和炭枝,开始快速勾画。他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山体的轮廓,低头又补了几笔,然后将纸递给谢青渊。
纸上画着天枢仙宫山体的简化轮廓,标注了三个红色的圈——外层、中线和内层的大致区域,以及一条穿过外层两个灵力节点之间的虚线路径。虚线的走向在进入山腰之后分为两支,一支通向一片标注着"偏殿"的区域,另一支指向山体东侧一处标注着"旧道"的位置。
"外层缝隙的最佳位置在山体东南面,距离主殿约二百丈的一处旧道入口。"燕归尘指着那条标注着"旧道"的虚线,"这条路虽然是旧道,但路面上没有新鲜车辙印,说明他们近半年没有使用这个入口。外层阵法的覆盖密度在旧道入口处会比正面低约一成,缝隙从这里切开最不容易被发现。"
谢青渊将粗纸折好放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座被光晕笼罩的山体。晨光正从东面斜照过来,将整座天枢仙宫的山峦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山顶的云雾在日光中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纱。
"出发。"他说。
五人沿着山坳的坡道向下走去,进入了东境腹地的平原。前方的山体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些白色的建筑轮廓逐渐从朦胧的剪影变成了切实的、可以看到细节的结构。路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脚印和车辙痕,说明他们已经接近了有人活动的地带。空桑玥走在谢青渊身旁,手中的圣龙珠光芒微微收敛,像一支被压低的烛火,将存在感缩到了最小。
沈秋白走在队伍后段,嘴里嚼着燕归尘给的第二根山椒枝,一边嚼一边默默看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他的手在袖中反复捏着一枚符箓的边缘,把它捻来捻去,像在消耗无处安放的紧张。
荒宇走在最后。他的长枪在背上纹丝不动,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却没有断的树。暗红色的战袍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叶,在浅绿色的草丛中像一道慢速流动的血痕。
前方的山脚下,那条旧道的入口已经在视野中露出了第一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