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的树林和北荒草原是完全两个世界。
北荒开阔到让人无处藏身,目之所及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云从头顶流过时没有遮挡。而东境的树,密得像一堵又一堵竖起的墙,树冠层层交叠,将日光筛成碎金一般的斑块洒在地面上。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被湿气沤成了暗褐色,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响,像走在一层无声的毯子上。
沈秋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开始扯领口。东境的湿度比北荒高得多,空气里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潮意让他总觉得身上有东西在爬。他拍了拍肩膀,又甩了甩袖子,最终实在忍不住了问燕归尘:"你们那边湿度多少?"
"你指北方还是南方?"
"我说你原世界。"
"我原世界的湿度常年维持在舒适区间,不需要额外留意。"燕归尘走在队伍中间,步子规律得像被程序控制,"这里的相对湿度比北荒平均高出四成,你感觉不适是正常的。两个时辰后身体会开始适应,到时就不会再有异物感了。"
"两个时辰?!"沈秋白看了看天色,"那我还要痒两个时辰?"
"你可以用火系符箓在周身形成一层干燥薄膜。虽然会消耗灵力,但比难受两个时辰效率高。"
沈秋白闭了嘴,默默抽出一张符箓贴在胸口,符纸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身上的衣服顿时干爽了不少。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燕归尘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钦佩:"你这种随时能给出方案的人,在我们地球叫'百科全书'。"
"我在地球的时候也是工程师。"
"那就叫'活的说明书'。"
燕归尘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他对于"活的说明书"这个称呼似乎接受度尚可。
空桑玥走在谢青渊侧后方,她的适应力明显比沈秋白强,对湿度的变化几乎没反应。她正握着那根骨笛,拇指反复摩挲着笛身表面一道极浅的指痕——那是阿兰常年握笛留下的痕迹,已经嵌进了竹质的纹理里。她感知到谢青渊的目光,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句:"它在响。"
"骨笛在响?"
"不是声音的响。"空桑玥把骨笛贴近耳朵侧听了片刻,"是风经过笛孔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极低频率的振动,人的耳朵听不到,但手指能感觉到。阿兰说'骨笛能听懂风的声音',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她把笛子放下来,指尖按在笛孔上,"它刚才一直在指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有什么?"
"荒骨沼泽。"燕归尘从后面插话,语速平稳,"从当前方位测算,荒骨沼泽的入口区位于东南偏东约二百四十里。按照正常脚程,不绕路的话需要六到七天。但中间隔着一片标注为'危险区域'的地带,根据我路上搜集的信息,那片区域有神裔常设巡逻营,绕行会增加约三天的路程。"
"那就绕行。"谢青渊说,"时间多花几天没关系,被巡逻营发现更麻烦。"
燕归尘点了点头,在脑中更新了路线模型。
队伍继续在林中穿行。东境的地势比北荒起伏得多,时不时会遇到缓坡和浅谷,植被也随之变化——坡顶的树矮一些、叶片更小,谷底的树则高大茂密、藤蔓丛生。空桑玥偶尔会在经过某些石壁或树根时慢下来,目光在那些天然形成的沟壑或树疤上停留片刻。谢青渊注意到她看这些纹路的频率比在北荒的时候低了不少,说明她的身体记忆正在从"无意识搜寻"转向"已经辨别过了就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一个多时辰后,前方的林地忽然疏朗起来,露出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排土墙搭建的低矮屋舍,屋顶覆着青瓦,墙面上刷着白灰,看起来像是某种官家性质的驿站或关卡。屋舍前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卸了套的平板车,车旁坐着一个打盹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枚与碧波城巡查修士相似的黑色令牌。
"前哨。"空桑玥压低声音,"神裔东境防线的外层哨点。通常是两人轮值,一人放哨一人休整。但现在是午后,正是交接的间隙,应该只有一个人醒着。"
谢青渊看了一眼哨点的布局。屋舍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桌凳和墙上挂着的几件旧法器。屋后有一棵大槐树,树冠能遮住视线。打盹的汉子面朝东侧,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如果动作够轻,应该能从屋舍北侧的树丛中绕过去而不被发现。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燕归尘先开口了:"可以绕。屋后西北方向有一片灌木丛,高度足以遮蔽视线,从那片灌木丛穿过去到树后,再沿树干往南侧迂回,出哨点视线范围大约需要三十七步。期间不能被那棵槐树上挂着的法器感应到。"
"你怎么知道那法器能感应?"
"那件法器表面涂了反光涂层,朝向路面的弧度是经过设计的,目的是覆盖前方一百二十度范围。但它的覆盖面上方存在一个大约十五度的盲区,只要从盲区内经过就行。"
沈秋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着谢青渊开始绕行。
四人的动作极轻。谢青渊走在最前,踩在落叶最厚的区域,每步落地都先用脚尖探一下才落脚。空桑玥紧随其后,她在越过灌木丛时顺手在地上弹了一粒极小的灵力印记——那印记会在半个时辰后自动消散,但在此期间如果哨点的人追出来踩到它,印记会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作为预警。沈秋白在中间,屏住了呼吸。燕归尘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谢青渊踩过的位置,没有多偏移一寸。
三十七步之后,哨点被完全甩在了树丛后面。当那排土墙屋舍的最后一角从视野中消失时,沈秋白才重新开始呼吸:"……这比打一架还累。"
"打架会留下痕迹。"空桑玥撤回了那枚灵力印记,"绕路不会。"
"道理我都懂——"沈秋白揉了揉被灌木划伤的手背,"就是憋屈。"
"以后还有更憋屈的。"谢青渊说,"习惯就好。"
他们继续往东南方向走,沿途又绕过了两处小型哨点,每一处都被燕归尘提前发现了能量波动,从而避开了正面接触。等到天色渐暗时,他们已经深入东境林区约莫三四十里,在一处靠着溪流的林间空地上歇了脚。
火堆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一掌高,火焰被周围的岩石挡住,光不外泄。阿兰不在的今夜,是沈秋白生火。他画符催火的手法不如阿兰利索,但好歹让火着了。四人围坐在那团小小的火光旁吃了干粮,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空桑玥把阿兰的骨笛放在膝上,从怀中摸出那枚荒宇的骨片放在旁边。骨笛和骨片并列摆着,一枚光润一枚粗粝,来自同一个大陆的一北一南。她把骨笛拿起来,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下。笛音极短,但清亮,像一粒投入静水中的石子。
远处林中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谢青渊把圣龙珠握在掌心。珠光温温热热的,不像以前那样流动得很急,而是平稳地、耐心地暖着他的掌心。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珠子贴回胸口。
夜还长。东境的林子在夜色中低低地呼吸着,像一只巨大的、半睡半醒的兽。而它的深处,藏着他们要去找的第二卷图——那些被埋在某座废城底下的、属于另一个破碎时代的东西。1
东境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