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梯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谢青渊一步步往下走,两侧的墙壁从暗色金属逐渐变成了粗糙的天然岩石,那些上层的符文和阵法雕刻也消失了,只剩下原始的岩面。温度没有继续降低,反而保持着一种恒定而温和的干燥,像是这座深渊的内部有着自己独立的气候系统。
脚下的台阶每隔一段就会变得略窄,然后又恢复原状,像是当年修筑时留有某种特定的节奏。空桑玥在身后低声说:"这些台阶是按照灵力回流通道的间隔设计的。每十七级一个折点,是为了让阵法能量在输送过程中不会积蓄在某一处。"
沈秋白在后面数了几级,小声嘀咕:"还真是十七……你们以前造东西都这么讲究?"
"不讲究的话,门会塌。"
沈秋白闭嘴了。
大约走了五层楼的高度之后,前方终于不再是无限的暗色。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阶梯尽头的出口处漫上来,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谢青渊放慢了脚步,在出口处站定,然后走了出去。
空间骤然开阔。
那是一个比上方石室大了数倍的穹顶洞穴,高约十丈,穹顶呈自然的拱形,布满了细密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天然纹理。整座洞穴的地面是平整的深灰色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模糊的倒影。而洞穴正中央,悬浮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碎片。边缘锐利如刀锋,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紫色,内部有无数细密的银色脉络在缓慢流动,像血管中循环的血液。它悬浮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周围没有任何支撑,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碎片的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每次闪光,整个洞穴里的空气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那震颤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处的、像胸腔被轻轻压了一下的感觉。
"……就是它。"空桑玥站在谢青渊身侧,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域外虚空碎片。封印了七层,但它的核心没有被破坏。"
谢青渊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感知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产生排斥或不适,反而是胸口那枚魂晶中的圣龙珠残留在轻轻震动——它虽然被留在了上方的石门凹槽里,但珠子的气息一直附着在他身上。此刻那股气息与碎片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像两根弦调到了同一个音高。
"弑神之力对它有反应。"他说。
"正常。"空桑玥说,"弑神之力是从圣域'归途令'碎片改造来的,与这块碎片同源。它们本是一体——归途令用于召回圣域的远征神使,域外碎片则是圣域用来构筑世界之门的建筑材料。两者拆分开来,就变成了'钥匙'和'门'。"
谢青渊慢慢走近了几步。碎片在他靠近的过程中微微调整了方向,像一朵向日葵转向了太阳的方向。那些内部的银色脉络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少许,整个碎片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光晕。
他在距离碎片约一丈处停住。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件事——那碎片里藏着一段信息,极轻极淡,像被封在琥珀中的呼吸。他将弑神之力凝聚在指尖,朝碎片的方向伸出了手。
指尖与碎片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时,那道信息忽然涌了出来,像水从裂隙中渗出,无声地浸润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个声音。极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某种被录下来的留言:1
这碎片好神秘,想看后续
"……持有归途令碎片者,你到达此处,意味着桑华的计划已顺利推进至第一步。此碎片为圣域诸神构建世界之门所剩之残料,被吾盗出、坠入此界。桑华以七层阵道将其封印,但本源的'开门'属性无法消除。若需使用,须以归途令碎片为钥,以持有者之意志为引,方可激活通道。若需销毁,须将归途令碎片彻底融合于此碎片之中,以逆法则之力抵消开门属性。融合过程将消耗持有者全部弑神之力。融合后,碎片将永久失效,无法再被任何力量激活。慎行。"
信息在这里戛然而止。谢青渊收回手,站在碎片前面沉默了很久。
沈秋白见他不动,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那东西跟你说啥了?"
谢青渊把那段话复述了一遍。沈秋白听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所以要把这个碎片彻底毁掉的话,你得把自己全身的弑神之力都赔进去?"
"对。"
"赔完之后呢?"
"弑神之力消失,我就变回普通人。"谢青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沈秋白急了:"那你回原世界的路……"
"圣龙珠还在。"空桑玥接过了话,"圣龙珠本身也拥有部分空间属性,如果能找到恰当的定位,配合龙骨罗盘或许也能构建一条通道。但碎片本身毁掉之后,深渊之门就彻底失效了。苍夜万年来想利用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
"那苍夜要是不同意呢?"沈秋白看看左右,像是怕那个名字会从哪块石头后面冒出来,"他在这底下守了万年,万一他不想让咱们毁掉它呢?"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像冰层裂开时的第一声响——
"朕为什么不同意?"
三人同时转身。洞穴入口方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无声无息,像一块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岩石。他身量极高,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袍,黑发以骨簪束起,面容冷峻,左脸一道旧伤疤从眉骨斜至下颌。他的目光越过谢青渊和沈秋白,落在空桑玥身上。
空桑玥也看着他。两人隔着整座洞穴对视,其间隔着万年的光阴。
"桑华。"苍夜开口。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问候,不像质问,更像翻开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后轻声念出了标题。"你终于醒了。"
空桑玥没有退后,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站在谢青渊身侧,声音平静而清晰:"苍夜。门背后的路,你走不了。"
苍夜没有反驳。他移开目光,看向悬浮在洞穴中央的那块碎片。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谢青渊无法完全分辨那是疲惫、是释然,还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
"朕走不了。"他说,"所以朕等了一万年,等一个能走得了的人来。"
洞穴中,碎片内部那暗紫色的光晕沉静地亮着,像一个不眠不梦的、一直在等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