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来得比南方早得多。
日头刚沉下地平线不久,天就暗透了。阿兰在一处背风的小丘后面停了脚,把皮袄下摆铺在地上,熟练地摸出火石和一小把枯草,三两下拢起一堆火。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周围的黑暗被逼退了几尺,暖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坡上,拉得又长又宽。
"今晚就在这儿歇。"阿兰把水囊搁在火边烤着,又从皮袄内侧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掰成四份递过来,"草原上夜里赶路容易撞上兽群,不划算。"
沈秋白接过干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顿住了。他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饼,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啃完了。谢青渊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硬、干、没什么咸味,但嚼久了有一丝粗粮特有的微甜。他把它吃完了。
空桑玥接过饼之后没有立刻吃。她握着那半块饼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石像。那枚骨片已经被她收好了,但她的手指一直隔着一层衣料按在胸前那个位置,拇指偶尔轻轻摩挲一下。
阿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火里添了根干柴。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之后,沈秋白最先打破了沉默:"阿兰姐,你说你当了多久向导来着?"
"记不清了。"阿兰把水囊从火边取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沈秋白。沈秋白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差点呛出来。"这是水?!"
"草原上没有烧开的水。加了点草根进去,杀毒的。"阿兰语气平淡,"喝不惯就少喝点。"
沈秋白咳了两声,把水囊递还给阿兰:"你一个人走草原,不怕遇到妖兽什么的?"
"怕。但怕也得走。"阿兰把水囊系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夜空。北荒的夜天极清,星星密得像碎银撒在深蓝的缎子上,没有月亮,银河横贯天际,亮得近乎刺目。"我娘教过我,怕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她说不论在草原上走多远,北斗都挂在同一个方向。"
"你娘也是向导?"
阿兰沉默了片刻。"以前是。后来她在冰川南麓遇了妖兽,没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风大,"那时候我十四。她的骨笛我留下了,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根。"
火堆安静了几息。沈秋白张了张嘴,没有接话。谢青渊在火堆对面坐着,目光从阿兰脸上移开,看向草原远处那片沉入夜色的黑暗。他听见北风从北面吹过来,贴着草尖擦过,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我们到冰川边缘还要几天?"他问。
"正常走四天。但你们要去的那条线,我从来没走过。"阿兰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卷摊开,火光下能看清她画的一些标记——有水源的位置用圆圈标注,有兽巢的区域打了个叉,还有一些她也不太确定的地方画了问号。"过了草原就是乱石滩,乱石滩再往北走一天多,到冰川脚下。冰川往里是什么,我的人脉够不着。"
谢青渊点头:"到了冰川脚下,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阿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含金量,最终没说什么,把兽皮卷重新卷好塞回怀里。"今晚我守上半夜,你们睡。下半夜换人。"
"我来守吧。"谢青渊说。
阿兰也没有争,裹着皮袄往火堆另一边一躺,背对着众人,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沈秋白靠着一块土坎缩了缩身子,哈欠连天地翻了个身。空桑玥却一直没有躺下。
谢青渊坐在火堆旁,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过了一会儿,空桑玥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一尺的位置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段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火光落在彼此的肩头上。
"那个穿暗红衣服的人……你认识。"谢青渊没有看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空桑玥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根柴烧成了炭灰,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但他说的话,我能接得上。"
"北境的炉子一直烧着。"
"汤没凉。"空桑玥接完了后半句,顿了顿,"这句话……是有人教过我的。教我这句话的人,跟我约过一件事。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他要一直烧着火,等我回来的时候锅里有热的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忘了那个人的脸、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长什么样。但我记得那锅汤的味道——很咸,里面放了一种北境才有的野葱。"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粒火星。空桑玥忽然侧过头看着谢青渊,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眼角有一层极薄的、被火光掩饰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青渊,我想起他的脸了。"
谢青渊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终于在一片迷雾里找到了一个轮廓。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人的长相、名字、来历。他只说:"能想起来就是好事。"
空桑玥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背对着火堆。谢青渊听见她躺下后呼吸渐渐平稳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像一块小石头被从心里搬开了,虽然还有很重的东西压着,但至少那一个角,松动了一丝。
他独自守着火堆,看火星往上窜、消失在夜空中。北风吹过草原,将远处的枯草吹出一层接一层的波浪,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面下游动。他摸了摸怀中的圣龙珠,珠子温热依旧,金色的流光在珠体内缓缓转着圈,像一只不曾合眼的眼睛。
"归途。"他低声说。珠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温着。
下半夜他换了阿兰来守,自己在火堆旁合眼休息。北荒的夜风清冷,吹到脸上像微凉的丝绸。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荒宇等了空桑玥一千年,而他认识她还不到半年。时间的尺度在这里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放在这片大陆上,只是一粒被风吹过的沙。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刚亮。阿兰已经收好了火堆的痕迹——灰烬埋进土里,踩实,再用草皮盖上,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她蹲在不远处用骨笛吹了一个短促的调子,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今天顺风,能多赶一程路。"
四人重新上路。草原在晨光中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露珠挂在草尖上,被日光一照像密密麻麻的碎钻。阿兰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更快一些。沈秋白在旁边走着,时不时问东问西。空桑玥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天上的云,步子从容而稳。
谢青渊走在最后。他看见空桑玥的背影比昨天直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而那枚收在怀中的骨片,正贴着她的胸膛,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很小很小的火种。
北风从前方吹来,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气息——不再是草原上混合了枯草和湿土的味,而是更冷、更干净、像石头被冰川打磨后留下的那种干净。谢青渊知道,那意味着他们离冰川山脉越来越近了。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