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货栈比谢青渊想象中更不起眼。
它就藏在碎石路尽头第三间木屋的背后,需要绕过一堆码成小山的空木箱才能看到门口。门板是暗红色的旧木,边缘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框右侧刻了一个巴掌大的"陈"字,笔画已经被风雨蚀得只剩浅浅的轮廓。如果不是朱管事特意嘱咐过这家的位置,他们很可能就直接走过去了。
货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不少。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过道,两侧堆满各种麻袋和木箱,麻袋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草药、皮革和干草的气息。过道尽头是一张旧木桌,桌后面坐着一个正用一块油布擦拭铜秤的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两个小酒盅底。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擦秤盘,语气平淡无波:"散货不收,整货压价。要寄存物件的话先称重。"
"朱管事介绍来的。"谢青渊将令牌放在桌上。
老人放下铜秤,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摘了老花镜,重新打量三人。这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得多,目光在谢青渊的身上多停留了几息,又扫过空桑玥和沈秋白,最终把令牌推回桌面:"朱胖子介绍来的……你们往北走?"
"是。"
"走到哪?"
谢青渊略一沉吟:"冰川山脉。"
老人的眉毛动了动,把令牌还给谢青渊,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旧皮纸摊在桌上。皮纸上画着一张粗糙的路线图,标注着烽烟台以北的大致地形走向——草原、丘陵、湿地、乱石滩,再往北就是一片空白,只在空白边缘用炭笔画了一道粗犷的锯齿线,注了两个字:"冰川。"
"到了冰川山脉之后,我就不管了。"老人说,"那条线上没有向导愿意接。北荒的猎手最多走到山脉外围,再往深处去的人,十个有八个没回来。你们要找什么样的向导?"
"熟悉草原路径,能辨认方向,认识水源和歇脚点就行。"空桑玥接过话,"不必走太深,只要把我们带过草原段,到冰川边缘就可以。"
老人想了想,朝货栈后门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兰——!"
后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中等个头,肤色是被北风吹出来的深麦色。一头短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小髻,鬓角碎发散落,几缕垂在脸侧。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极亮,像夜里冻硬的河面反射的月光。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皮袄,袄子上有缝补过的痕迹,袖口磨得发毛。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和一只皮质水囊,腰间束带侧面还别着一根细长的骨笛。
"陈叔,你叫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受过冻。
"这几位要找向导往冰川边走。你那条线熟,接不接?"
叫阿兰的女子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空桑玥的面容上停得比看别人久了些。空桑玥微微侧过脸,阿兰便移开了视线。"什么价?"
"你开。"谢青渊说。
阿兰想了想:"三块下品灵石一天,包我吃住。走到冰川边缘之后不论你们是回头还是继续,这段路就结了。另外,路上要打妖兽得加钱。"
谢青渊点头:"合理。何时能出发?"
"你们歇不歇?"
"立刻就能走。"
阿兰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摆了摆手:"去吧。货栈这边不用你操心。"阿兰从皮袄内侧摸出一个薄薄的兽皮卷,展开来扫了一遍塞回怀里,然后朝门口一扬下巴:"那就走吧。趁天色还早,能多赶十里路。"
三人跟着阿兰出了货栈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穿过窄巷就到了聚落的边缘——脚下就是那片枯黄色的草原,草深及膝,但靠近聚落的这一段被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土路,蜿蜒着没入远方的草浪之中。阿兰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而快,每一步都踏在草根之间比较结实的土地上,几乎没踩到什么松软的泥坑。
沈秋白快走几步跟上去,凑在阿兰侧后方:"阿兰姐,你是北荒本地人?"
"嗯。"
"你当向导多长时间了?"
"记不清了。"
"那你知不知道草原上有没有什么……"沈秋白压低声音,"危险的东西?除了妖兽。"
阿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哪种危险?是吃了你就没了的危险,还是吃了你还把你骨头摆成一排的那种?"
沈秋白咽了口唾沫:"……都算。"
"都有。"阿兰回过头继续走,"所以你最好跟紧我。别乱走,别乱碰,尤其别碰草根底下露出来的那种白石头。"
"白石头怎么了?"
"那不是石头。"
沈秋白果断闭嘴了。
谢青渊走在队伍中间,空桑玥在他侧后方。他能感觉到空桑玥的脚步比在船上时轻盈了些,大概是终于踏上结实的地面让她放松了一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的草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辨认。谢青渊注意到她偶尔会停下来,低头看看脚下的草茎或土块,然后才继续走。
"你认识这些草?"他低声问。
空桑玥微微蹙眉:"说不清。但有些草的样子我觉得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们长成一片的样子,一大片,比这里大得多……"她顿了顿,"北风从草原上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的味道有一点点像——像家。"
谢青渊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空桑玥的肩头,看向前方阿兰笔直的背影。这个女向导走路时脊背绷得很直,不像寻常人那样微微前倾或松垮,反而像是后背永远贴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注意到她偶尔会侧耳听风,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听什么?"他开口问。
阿兰没有回头:"风。北荒的草原上,风会把远处的声音带过来。蹄声、吼声、人声,都有不同的风位。"她抬起手,朝左前方偏了一点方向,"那边,大约五里外,有一群野牛在走。绕开它们就行,不惹它们它们不会理你。"
沈秋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你听得出来?"
"习惯了。"
一行人继续走。草原的景色其实很单调——枯黄的草、灰白的天空、偶尔掠过的一两只灰羽鸟。但走了一个时辰后,谢青渊注意到脚下的土质在变化,从偏硬的砂质土壤变成了更软、更潮湿的深色泥地,草的高度也在下降,从过膝变成了只到脚踝。
"要过湿地了。"阿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湿地底下有软泥坑,踩错地方能陷到腰。你们跟紧我的脚印,我踩哪儿你们踩哪儿,一步都别差。还有——"她看了一眼沈秋白,"你,别大呼小叫。湿地的声音传得远,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沈秋白立刻把张了一半的嘴闭上了。
阿兰转过身,取下了腰间的骨笛。她将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单音——短得几乎不像一个完整的音符,更像是什么鸟类的啼叫。笛声没入风声,瞬间就被草原的辽阔吞没了。
"走吧。"她把骨笛收好,迈出了第一步。
谢青渊跟上,踩着她留在软泥上的脚印。空桑玥跟在他后面,沈秋白最后。四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灰褐色的湿地泥土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向着北方的天际缓慢延伸。四面草原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从远处飘来的、不知是野牛还是什么的低沉闷响。
沈秋白没敢出声,但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路——"北荒跟南边完全两个世界。早知道当初穿越的时候选个好点儿的世界。不对,好像没得选。"
正想着,前方的阿兰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脊背明显绷紧了。骨笛重新被她握在手里,拇指按住了笛孔。谢青渊的神识瞬间散开,捕捉到了前方极远处一阵异常的能量波动——阴沉、冷冽,像一根铁针扎在皮肉里,隐隐作痛。
"有人。"阿兰低声说,"不是妖兽。"
谢青渊的手已经按在了秋水剑的剑柄上。空桑玥脚下无声地亮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远处,草原与天际的交界线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人影。那人影似乎是朝着他们来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方向精准。谢青渊眯起眼,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上飘来的气息让他体内的弑神之力微微躁动了一下——熟悉的感觉,阴冷的神裔血脉余烬。
"继续走。"他对阿兰说,"就当没看到他。"
阿兰沉默了两息,迈出了下一步。
四人的身影在草原上缓缓移动。远处那道细长的人影也在移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尾巴。风从北面吹来,草浪一层层铺向远方,掩住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谢青渊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但面色如常。
北荒草原的第一天,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