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竹弦自醒来,总觉浑身不自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探究,有算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病体又经不起折腾,回府后便蜷在暖榻上,听着窗外落雪的簌簌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暖玉。玉是新科状元习映幽送的,据说能温养气血,可他总觉得,这玉的暖意,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殿下,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贴身侍女青禾见他脸色愈发苍白,轻声提议,“城郊的梅林开得正好,雪后空气清润,或许能让您舒坦些。”
初竹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确实需要一点清净,一点能让他暂时忘了“话本命运”、忘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的清净。
软轿碾过覆雪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初竹弦无意间抬眼,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夙世镜。
那人骑着一匹乌骓马,玄色大氅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墨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桀骜。看见初竹弦的轿辇,他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踏了个圈,溅起的雪沫子几乎要扑到轿子里。
“这不是初家的病秧子吗?”夙世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像淬了冰,“大冷天不在家躺着喝药,跑出来吹风,是嫌自己命太长?”
初竹弦垂下眼睫,没接话。他与夙世镜,自小便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死对头”。论家世,初家是军功世家,夙家是文官之首,本就有些朝堂上的制衡;论性情,他安静寡言,夙世镜张扬跳脱,更是处处不对付。原书里,两人没少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执,有时甚至会动起手来。
可此刻,轿外的夙世镜嘴上骂着,身子却微微前倾,用自己的披风下摆,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被马蹄扬起的雪泥。那动作又急又乱,像是怕被谁瞧见,做完便迅速直起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初竹弦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记得原书里的夙世镜,是个只会用拳头和权势说话的草包,对谁都带着三分轻蔑,尤其是对他这个“病秧子”,更是毫不掩饰厌恶。可刚才那瞬间的护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夙世镜的靴子,心头猛地一跳——那靴底沾着的一小块毛毡,颜色和质地,竟与燕朔那件破旧的囚衣一模一样。
燕朔,怎么是他?这时候不应该是在初府吗?那个在话本里被夙世镜百般折辱的男主。夙世镜怎么会接触到与他相关的东西?
“怎么不说话?”夙世镜见他半天没动静,索性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轿边,伸手就用腰间的剑柄轻轻戳了戳初竹弦的膝头,“往常你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难道是在宫里受了气,没力气跟我吵了?”
初竹弦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而他的耳尖,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薄红,在冬日的寒风里,红得格外显眼。
喉间的痒意涌上来,初竹弦侧过脸,轻轻咳了几声。那句到了嘴边的“聒噪”,终究是没说出口。
“二位公子这是拌嘴呢?”街角传来卖糖葫芦的老汉乐呵呵的声音,“冬日里天寒,该暖和和的才是,可别冻着了。”
夙世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瞪向老汉:“谁跟他拌嘴——”话没说完,目光扫过初竹弦巴掌大小,皮肤苍白的脸,剩下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老汉,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给我来支糖葫芦。”
老汉手忙脚乱地递过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夙世镜接过来,粗暴地扯断竹签,不由分说塞进初竹弦手里:“拿着。”
山楂果红得刺眼,在一片素白的雪景里,像是一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又像是一点藏不住的心事。初竹弦捏着那串糖葫芦,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夙世镜的体温。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那抹红,任由轿辇继续前行。
行至断桥边,初竹弦忽然瞥见桥洞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正冻得瑟瑟发抖。
是阿福。初竹弦认出了他。那是燕朔在初府时的旧仆,性子懦弱,前段时间因为受不了府里下人的磋磨,偷偷跑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初竹弦下意识地想掀帘叫住他,问问燕朔的近况。毕竟,在那个“话本”里,他是欺辱燕朔的恶毒炮灰,如今既然知道了命运,总该做点什么,试着改变些什么。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轿帘,就听见夙世镜一声怒喝:“哪来的脏东西,滚远点!别污了小爷的眼!”
伴随着怒喝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夙世镜一脚踹在了桥柱上,震得几块碎石飞溅起来。
初竹弦的心跟着揪了一下。他以为阿福会吓得魂飞魄散,可下一秒,夙世镜的身影却迅速侧了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可能溅到轿子里的碎石,也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寒风。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利落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阿福果然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跑远前,还回头望了轿辇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初竹弦看着夙世镜紧绷的背影,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借着整理披风的由头,指尖不经意地扫过夙世镜的后腰。
硬邦邦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夙世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挺直了身子,转头瞪向他,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怒气:“你这病秧子,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可他的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那抹红顺着脖颈往上爬,几乎要烧透衣领。
初竹弦收回手,没解释,也没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急,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归府时,暮色已经四合。残阳如血,将雪地染成一片昏黄,看着竟有些刺目。
巷口,信翎愆的身影如同一尊石像,静静地立在那里。看到夙世镜,他握着刀鞘的手猛地收紧,刀鞘与腰间的配饰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初竹弦轻轻按住信翎愆的手腕,摇了摇头。他知道暗卫的职责,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夙世镜像是没察觉到暗卫的敌意,只是嗤笑一声:“初世子的暗卫倒是忠心,就是不知道,这份忠心背后,藏着的是护主,还是盼着主子早点死。”
话里的刺,又尖又利。
可他转身上马时,却又猛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甩进了轿子里:“你身子弱,畏寒,拿着。”
狐裘的毛领蹭过初竹弦的手背,软得像一团云,又像一点藏了许久、不敢轻易示人的心意。
初竹弦抱着那件还带着夙世镜体温的狐裘,回了自己的院子。
榻上,他辗转反侧,手里摩挲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夙世镜靴底的毛毡,桥洞下可能藏着的药,还有那句口是心非的关怀……一个个疑点在他脑海里盘旋。
这个夙世镜,好像和“话本”里那个只会欺软怕硬的草包,不太一样。
他对燕朔的态度,似乎也并非像书里写的那样只有憎恶。那他护着燕朔,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个“死对头”,流露出那些别扭的关切?
窗外,信翎愆隐在暗影里,目光死死盯着丞相府的方向。他袖中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密报,上面写着:夙世镜今日午后,在城西破庙私会燕朔旧部。
指尖用力,密报被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落进雪堆里。
信翎愆知道,殿下心思敏锐,这些疑点迟早会被察觉。可他更怕,夙世镜的靠近,会给本就身处漩涡中心的殿下,招来更多危险。他是暗卫,护主是天职,可那份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却让他在面对夙世镜时,刀刃忍不住地偏向。
只要有一丝可能威胁到殿下的气息,他都要绞杀干净。
初竹弦并不知道信翎愆的纠结。第二日晨起,他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特意绕路去了御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