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医院专用的硬质记录纸上，字迹因虚弱和药物作用而歪斜颤抖，多处被水渍晕染模糊，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干涸的血迹）

闵玧其当你看到这封信（如果它有幸能被交到你手里），我大概已经化成灰了。别难过，这对我是解脱。真的。这些年，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只有想着你的时候，心口那团火烧着，才觉得自己……还算是个人。

闵玧其听说你有孩子了。是个女儿，叫昭昭。真好。金泰亨的女儿……一定很漂亮，像你。她笑起来，眼睛是不是也像月牙儿？她学琴了吗？你弹琴那么好听……手指那么软……（字迹在这里剧烈颤抖，墨水拖出长长的、失控的痕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真好。真的。有人能光明正大地叫你妈妈，能在你怀里撒娇，能在阳光下喊你的名字……真好。替我……抱抱她。她是个天使，不该沾染我们这些……陈年的霉味和血腥。

闵玧其晚晚，我快不行了。肺像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子在割。吗啡也快压不住那疼了。可这疼，比起这些年心里那窟窿，算个屁！那窟窿是你走的时候挖的，后来它自个儿越长越大，黑洞似的，把什么都吸进去了。钱，地位，别人的巴结……填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只有想着你，想着过去那点事儿，那窟窿才不那么空得吓人。

闵玧其闭上眼，全是那间破出租屋。妈的，真破啊。铁门生锈，开关那声音，比杀猪还难听。冬天冷得像冰窖，咱俩挤在那张破床上，冻得跟鹌鹑似的抖。你嘴唇都紫了，还往我怀里钻。我抱着你，骨头硌着你了吧？你说：“玧其，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那时候多混账啊，嘴硬：“不会！老子不会让你一直挨冻的！” 其实心里慌得要死，穷得连明天买泡面的钱都没有，拿什么不让你挨冻？可抱着你，闻着你头发上那点香皂味，混着我身上的汗和薄荷烟味……晚晚，那会儿我真觉得老子是这世上最有钱的混蛋！穷得只剩下你，可你就是我的金山银山，千金不换！这话，现在想起来，还他妈烫得我心口疼。

闵玧其还有那个夏天，热得风扇都快散架了。我弹那把破吉他，弹得跟狗啃似的，你还在那儿给我圈兼职广告。汗珠子啪嗒啪嗒掉。我脑子一抽，掰了个易拉罐环，就往你手上套。卡在指节那儿，晃晃荡荡，寒酸得要命。你还哭了。傻不傻？我说：“等老子有钱了，给你换个真的！钻石的！鸽子蛋那么大！林晚，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你值得，晚晚。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阳光，花园，安稳，不用为下顿饭发愁的日子……最好的一切。可惜啊……给你这些的人，不是我。（字迹再次变得极其潦草，力透纸背）是我他妈没本事！是我护不住你！是我让你在那个冬天冻得发抖！是我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连把破吉他都保不住！

闵玧其后来……我好像真的“有为了”。吞并，收购，踩着别人往上爬。心越来越硬，手越来越脏。钱多得能把这破医院买下来十次。可有什么用？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下面灯火辉煌，只觉得冷。彻骨的冷。比那个漏雨的出租屋还冷。我买了最大的钻戒，比鸽子蛋还大，锁在保险箱里。可它永远套不上你的手指了。它只配在黑暗里发霉，像我一样。

闵玧其听说你婚礼那天……真漂亮啊。像仙女。雪白的裙子，晃得人眼疼。那钻戒……真大。金泰亨牵着你的手……真好。他配得上你，配得上给你“最好的一切”。不像我，一身洗不掉的穷酸气和血腥味。我看着他给你戴上戒指，看着你对他笑……晚晚，我当时真想冲上去，把那戒指扯下来！把我那个破易拉罐环……再给你套回去！（字迹混乱，墨水糊成一团，仿佛有水滴狠狠砸在纸上）可我有什么资格？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一个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看着她的……可怜虫。

闵玧其“祝你新婚快乐。” 这话说出来，比我吞过的所有刀子都疼。你回我那句“祝你年少有为”……晚晚，你真狠啊。像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我心尖上。我做到了，你看，我真的“年少有为”了。可这“有为”，是用什么换来的？用你的眼泪，用我的骨头，用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念想换来的！值吗？去他妈的值不值！我只知道，没了你，这“有为”就是一副镶金的棺材板！

闵玧其金泰亨……他待你好，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他比我强。他能给你安稳，给你体面，给你一个像昭昭那样的天使。这就够了。真的够了。我这种人……就该烂在臭水沟里，不该再去搅和你的好日子。那枚拨片……他丢了吧？丢得好！丢得好啊！那点破烂玩意儿，早该扔了！连同我这个人，一起扔了！忘了吧，晚晚。把那个染着绿毛、住在漏雨房子里、只会给你画大饼的穷小子，彻底忘了！就当……就当是场噩梦。醒了，就好了。

闵玧其我快撑不住了。眼前老是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护工说我在发烧，说胡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又看见你了。不是金太太，不是昭昭的妈妈。是那个抱着矿泉水箱差点摔倒、被汗湿了鬓角的姑娘；是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湿透、站在我门口发抖的小傻子；是那个在冰冷冬夜里，紧紧抓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取暖的……我的晚晚。我的……千金不换。

（字迹变得异常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真好……还能在最后……看见

闵玧其别为我哭。不值得。我这一生，前半截是穷，后半截是空。唯一的亮色，就是遇见你，抱着你，爱过你。够了。值了。真的。

闵玧其好好活着，晚晚。带着昭昭，在金泰亨给你的阳光里，好好活着。把过去那些发霉的、漏雨的、冰冷的……都忘了吧。

闵玧其那个易拉罐环的约定……下辈子吧。下辈子，老子投胎做个有钱人，早点遇见你，风风光光娶你回家。给你盖个不漏雨的大房子，冬天烧得暖暖的。给你买个鸽子蛋……不，买一打！让你天天换着戴！

闵玧其这辈子……对不住了。没能护好你。没能……给你最好的婚礼。

走了。

那个染绿毛的穷小子：闵玧其

于一个快熬不到天亮的深夜

(最后几个字异常工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孤城遗书(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