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井底没水,只有我小时候哭干的盐
那只手回缩的速度极快,像受惊的壁虎尾巴,瞬间消失在井壁那道足以塞进手掌的裂缝深处。
陈舟心脏狂跳,左眼皮因为剧烈抽搐而带起阵阵刺痛。
他顾不得脖颈处已经开始发硬、呈现出纤维质感的皮肤,五指成钩,狠狠抠进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
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青苔和黑泥,他在粗重的喘息中猛然发力。
“咔”的一声。
石砖被掀开一条缝,跌落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砖头后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颜色惨白的硬壳。
陈舟伸手去摸,指尖触碰的瞬间,那层壳竟然像被敲碎的冰糖一样,发出一串细密的崩裂声,随后簌簌地落下一层白粉。
他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
没有泥土的腥气,反而带着一种让舌根发苦的极度咸涩。
是盐。
随着大片盐壳的剥落,那青砖背后深埋了十七年的秘密终于裸露在微弱的光线下。
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是一个五岁孩童特有的稚拙笔迹,笔画歪歪斜斜,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生生在砖面上抠出来的,深刻而偏执:
“别看屏幕。”
陈舟如遭雷击。
这笔迹他太熟悉了,他在家里那本被火烧了一半的拼音作业本上,见过无数次这种几乎要把纸背划破的控诉。
井底的水位在此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林清浅的倒影在波光中扭曲成了麻花,她张着嘴,仿佛在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唯有一行断断续续的亮色弹幕,从她那模糊的五官上方艰难地挤了出来:
【你哭过的盐……能融纸……】
陈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那是雷劈发生的前一个深夜,家里充斥着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和瓷器碎裂的巨响。
五岁的自己蜷缩在客厅巨大的红木电视柜下,对着那个闪烁着雪花点的老旧彩色显像管,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滚烫的电视机外壳上,瞬间被热量蒸干,凝结出一层微小的、亮晶晶的白盐。
原来,在这口深不见底的“逻辑井”里,唯一能对抗规则同化的,竟然是当初那个孩子最无助的恐惧。
陈舟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撕下一截已经开始纸化的衬衫衣角,将布料探入那幽绿的井水中浸透,然后用力在半空绞干。
“兹——”
伴随着他指关节的爆发力,那浸过井水的布料竟析出了粒粒分明的粗盐结晶。
他屏住呼吸,将那些带着咸腥味的盐粒狠狠抹向自己正在发硬的脖颈。
“嘶——!”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扎进了他的大动脉。
脖子上原本惨白的纸质纹理在接触到盐粒的瞬间,发出类似于沸水浇冰的嗤嗤声。
那些僵硬的纸纤维开始疯狂卷曲、退散,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疯狂逃窜。
剧痛之后,是一阵久违的、粘稠的湿润感。
陈舟抬手一摸,是血,是带着体温、流淌在真实肌肉组织上的鲜红血液。
他活过来了,起码有一部分。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掌心那枚一直温热的“替”字铜钱残片,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仿佛是极地深处的冰锥,顺着陈舟的掌纹直接钉进了骨髓。
他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在他那只刚刚找回“人味”的掌心里,竟然浮现出了一道焦黑的新烫疤。
而如果此刻有镜子,他会发现自己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在井水的倒影中正变得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五官轮廓开始模糊、下坠,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溶解状。
“该死……”
他猛然醒悟。
这是那个“初代守夜人”布下的最恶毒的认知陷阱。
在这个被无数剧本缝合的世界里,所有的“自我”都是违禁品。
那些所谓的记忆、所谓的寻找自我、所谓的寻找回人类的温度,全都是加速纸化的催化剂。
规则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变成纸人,它只在乎你是否认为自己是“陈舟”。
你越是去确认那个五岁孩子的存在,越是去唤醒那些属于人类的情感,你的“角色”属性就越重,就越快会被这个巨大的剧本逻辑给“格式化”。
换句话说,想要活下去,他必须毁掉那个“真实”的自己。
陈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自残的疯狂。
他反手抓起一大把刚从砖缝里抠出来的粗盐,完全无视了那股足以让常人昏死过去的剧痛,狠狠地,将其按进了自己那只正在疯狂燃烧的左眼眶里!
“啊——!!!”
声音撞击在狭窄的井壁上,激起重重回响。
泪水混着血水和盐粒瞬间炸开。
就在左眼的视野被一片白光彻底淹没的刹那,陈舟看见了——那些原本隐藏在井壁裂缝里的、不可名状的虚空,豁然间洞开。
在那幽暗的缝隙深处,竟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蜷缩着数百个巴掌大的纸折孩童。
他们每一个都长着和陈舟一模一样的脸。
每一个的眉心都点着一抹刺眼的朱砂红。
他们像是冬眠的蚕蛹,又像是被废弃的道具,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纸眼死死盯着陈舟,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如同风吹纸张的低语:
“替我们活下去……”
而就站在最前方、那个离陈舟最近的纸人,正缓缓地举起右手。
那只手苍白、单薄,但在它的掌纹中心,赫然显现出了一道月牙形的、正冒着热气的割痕——那是陈舟几秒钟前才在现实中留下的伤口。
陈舟死死按住左眼,任由血水滴落在脚下的盐堆里。
这些纸人根本不是什么前辈的亡魂。
他看清了,那个领头的纸人,其脖颈处残留的折痕,正随着他的呼吸在有节奏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