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断绳结刚看清,井水里伸出一只手
光束的聚焦,仿佛一种高精度的扫描。
那枚被五岁陈舟用蛮力打下的绳结,在光芒的照射下,其内部的纤维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解析、重构。
那些因岁月浸泡而腐朽的麻绳纤维,一根根被无形的力量抚平、还原,呈现出它们在十七年前被一个稚嫩孩童用力勒紧时,所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压强痕迹与扭曲角度。
这便是契约的签名。
它不依赖于墨水或指纹,而是烙印在物理形态本身的最深处。
这是陈舟五岁时,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无法伪造的“指尖记忆”。
认证完成。
就在陈舟的认知与眼前这枚绳结完全重合的瞬间,规则系统启动了它的终局响应。
井水,那片死寂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黑暗水面,中央位置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竖缝。
那不是水波,而是空间本身的断裂。
一只手,从那道竖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只男人的右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常年不见天日,每一寸皮肤都透着一种属于深水苔藓的阴冷质感。
它升起的速度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仪式感,水珠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滚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便化作虚无。
陈舟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只手的第五根手指——小指之上。
在小指的第二指节处,有一块陈旧的、微微凹陷的烫伤疤痕。
疤痕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滴滚烫的蜡油滴落后留下的印记。
这个疤痕,陈舟熟悉到骨子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手掌,目光落在虎口的位置。
在那里,同样有一块形状、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旧疤,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被香头烫伤留下的。
井中那只右手小指上的疤,与他左手虎口的疤,呈一种诡异的、完美无瑕的镜像对称。
这不是王六的手。
这是……我自己的手?!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刚刚浮现,林清浅那已然衰减的声纹,就在此刻以一种濒临崩溃的断续状态,强行切入了他的脑海。
她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高频杂音,像一台信号被强行干扰的收音机,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与某种强大的吞噬力量搏斗。
“……不是王六……是另……另一个你……井底那个……他等这天……比你多活了……十七年……”
最后一个“年”字刚刚吐出,林清浅的声纹便被一阵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彻底吞没,彻底中断了联系。
另一个我……比我多活了十七年……
林清浅的警告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舟的心脏上。
他瞬间明白了那场五岁时的坠井事故,远比记忆中更加复杂和诡异。
井绳断裂,掉下去的“他”被王六捞起,但或许,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井底。
或者说,被“交换”了。
冰面映出两个你,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哭的那个被捞了上来,带着残缺的记忆活到了现在。
那笑的那个呢?
他就在这井底,等待了十七年。
就在陈舟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恐怖的真相撕裂意识的刹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夜无溟,终于有了雷霆万钧般的动作。
他左肩那已然显露出骨骼投影的部位,青光骤然暴涨!
那不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如同有一轮青色的太阳在他的肩胛骨内点燃,光芒穿透了胶质化的皮肤,甚至将他半边身体的轮廓都映照得如同青玉雕成。
一道浓重如墨的阴影,以他的左肩为源头,挟裹着绝对的秩序与冰冷,猛地投射而出,精准地覆盖了整口古井的井口。
阴影笼罩之下,外界昏黄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那只从水中升起的苍白右手,沐浴在这片属于夜无溟的秩序阴影中,其上升的势头微微一滞。
紧接着,在阴影的压制下,那只手缓缓张开了五指,掌心朝上,最终静静地悬停在了距离水面三寸的高度。
一个索要的姿态。
夜无溟的守护,不是攻击,而是为陈舟创造出了一个可以做出选择的、被绝对秩序笼罩的短暂“安全区”。
陈舟的目光从那只镜像的手掌上移开,落向自己手中那柄依旧卡在石缝里的棕刷。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一切。
“井匠王六之徒”。
这个身份,既是诅咒,也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手,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用力,将那柄被规则锚定的棕刷从石缝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随着刷柄脱离,整座井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仿佛某个关键的支撑被抽离。
陈舟没有停顿,他左手握住刷毛部分,右手持着木柄,双手交错,猛地一拧!
“咔嚓!”
刷头与木柄应声分离。
他丢掉刷头,只留下那根刻着“井匠王六”的坚硬木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夜无溟那青色光芒都为之波动的疯狂举动。
他将木柄尖锐的断口对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道与井中之手呈镜像的烫伤疤痕的正中央。
他双目沉静如水,手臂肌肉猛然发力,将那根象征着“徒弟”身份的木柄,狠狠地、垂直地,刺入了自己左掌!
“噗——”
木柄毫无阻碍地没入掌心,深度超过三分之二。
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
伤口边缘非但没有皮开肉绽,反而泛起了一层奇特的、如同青砖烧制过后的釉质光泽。
那光泽迅速蔓延,将他整个左手手掌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青色釉光,掌纹在其下清晰可见,仿佛他的手变成了一件刚刚出窑的精美瓷器。
以身为器,承接契约。
陈舟感受着左掌传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种被规则同化的冰冷质感,缓缓抬起了这只流淌着青色釉光的手。
他的目标,正是夜无溟阴影下,那只悬浮在水面上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苍白右手。
他要完成这个迟到了十七年的“交接”。
他将流淌着釉光的左掌,缓缓地、坚定地,覆向井水中那只右手的掌心。
十寸,五寸,三寸……
双掌的气息已经开始交融,釉质的光泽与皮肤的苍白相互辉映,空间都因此而微微扭曲。
就在两只手掌即将接触的前一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井中,而是来自陈舟的身后。
井台西侧,他脚边第三块不起眼的青石砖,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内塌陷,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幽深黑暗的方洞。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新鲜的墨香,从洞中狂涌而出!
陈舟动作一滞,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向那个方洞。
洞口四壁,并非粗糙的土石,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打磨得光滑如纸。
在那光滑的壁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个字。
全都是“王六”二字。
成百上千个“王六”,笔迹、风格、力道,无一相同。
有的龙飞凤舞,有的稚嫩笨拙,有的力透石壁,有的轻描淡写。
最让陈舟毛骨悚然的是,所有字迹的墨色都未干涸,正散发着新鲜的、湿润的光泽,仿佛就在他行动的这短短几秒内,有成百上千个看不见的“王六”,正在这井台之下,疯狂地记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