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第二天刚走进修艺阁,就看到陆先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断了扇骨的折扇。
晨雾还没散尽,他笑得很淡,像是从雾里冒出来的一缕烟:“林大人,皇上昨天在御花园说,这‘群芳争宠’少了个藏得住心事的男人,像是一朵牡丹被剪了一半。”
林渊停下脚步。
他昨晚一直在想白芷说的话,现在后颈还有点发凉,像是有冷风吹过背脊:“陆监制该知道,我只是来帮忙管账的——”
“圣命难违。”陆先生忽然靠近,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林渊的胸口,触感冰凉,“你以为皇上看不出那些武生有多笨?赏的蜀锦还在库房放着呢,你不会真打算让皇上的恩赐变成笑话吧。”
林渊咽了口口水。
他看见陆先生眼里闪过的那点算计——前天太子说“愿与卿共度余生”的时候,弹幕炸出“快亲她!”,结果太子真往前凑了,还是林清浅及时躲开才没出事。
那天陆先生捏碎了手里的点心,现在怕是要拿他开刀。
“什么时候开始?”
“巳时三刻,御花园牡丹亭。”陆先生退后两步,拍了拍袖子,“林清浅已经在等了。”
御花园的花开了不少,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一股甜味。
林渊换好戏服的时候,额头已经出汗了。
青衫领口绣的是缠枝莲,是“暗藏深情男配”的装扮——看起来是太子伴读,其实喜欢女主很久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那是系统提示的道具,温温热热的,像一块炭,还有心跳一样的震动。
“林大人。”
林清浅从花丛后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月白色的裙子,头发边上插了朵半开的芍药,比戏文里的角色更温柔一点。
林渊注意到她握着帕子的手指都发白了——昨天太子突然跪下求婚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太子他……不是故意的。”林清浅低头看着脚尖,“他说前一晚背台词到很晚,可能是感冒了,有点迷糊。”
林渊刚要开口,耳边弹幕突然炸开:
“男配来了!”
“快让他牵女主的手!”
“那朵芍药要掉了,捡起来才够深情!”
他太阳穴一阵跳动。
前天他在妆房试着用意念吹灭蜡烛,结果真的熄了。
现在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看到弹幕在眼前浮现。
但现在陆先生盯着呢,得演得自然点。
“林姑娘的花掉了。”林渊弯腰捡起地上的芍药,指尖碰到她手中的帕子,布料很软,“小心别沾泥。”
林清浅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很亮,倒映着林渊头上的银簪——那是他刚才随手别上去的,因为弹幕一直刷“男配要有信物”。
“叮——”
远处传来锣声。
太子穿着玄色长袍走过来,腰上的玉佩发出脆响。
林渊注意到他耳朵有点红,应该是跑来的。
“清浅,昨天的事……”太子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有点抖,“我母妃说,真心就要早点说出来。”
全场安静得出奇,连花瓣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打鼓的老张停了手,陆先生的扇子也合上了。
林清浅脸红了,手指掐进掌心:“太子殿下,这是在演戏——”
“戏还得继续。”林渊上前一步,挡住太子的视线。
他盯着弹幕里的“让他清醒!”,心里默念了几遍,“殿下昨天发烧了,可能记错了词。”
太子愣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怎么了?”他环顾四周,脸也红了,“那我们继续按剧本演。”
陆先生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林渊背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直到太子磕磕绊绊地说完台词,鼓声重新响起。
月亮爬上柳树梢的时候,补拍的“月下私会”开始了,在沁芳园。
藤萝绕在柱子上,湖面泛着波光,晚风带着荷香。
林渊站在石头后面,看着林清浅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弹幕突然像潮水一样涌来:
“亲她!”
“摸脸!”
“今晚就圆房!”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系统跳出警告:“弹幕情绪值超过80%,具现风险+30%。”
林清浅已经走过来,裙摆扫过地面,带来一阵淡淡的茉莉香。
“林大人。”她站定在他面前,眼神流转,“你总说戏要演下去……可戏里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林渊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弹幕疯狂刷屏“她动情了!”,系统警告变成刺眼的红色:“具现风险+50%!”
他想往后退,却撞到了冰冷的石壁上。
“戏里的感情……”他声音有些哑,“是很多人写的,很多人看的。”
林清浅走近一步。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带着阳光的味道:“但我总觉得……我们早就见过。”
“你快撑不住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回头,看到白芷站在月洞门前,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身后的藤萝晃动着,漏下的光斑里飘着几条金光闪闪的弹幕——“吻她”“圆房”“心动”,像活过来的蛇。
“清浅?”林渊回头,却发现林清浅的手已经抚上他的脸。
她的指尖很冷,却烫得他眼眶发酸,“你……别这样。”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在妆房你帮我捡过珠钗;在后台你替我挡过酒;还有昨夜你在月光下整理戏服……那些都不是戏里的,是真的。”
弹幕突然爆发出强光。
林渊听到系统警报响成一片,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石头的纹路变成了弹幕文字,月光里漂浮着评论,连林清浅的睫毛都粘着“在一起”的字迹。
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惊慌的小鸟。
“清浅,这只是演戏。”他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你告诉我。”她贴近他的耳边,“你演的,真的是戏吗?”
夜风吹散了藤萝。
林渊望着她眼角的泪痣,忽然觉得那些弹幕里的“心动”“吻”都不重要了。
他闻着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白天牡丹的甜味,像一团火,要把真假都烧成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意识到自己抱着林清浅坐在石凳上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显然睡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上面沾着她掉下来的花瓣,还有一小块褪色的同心结——是从她帕子上掉下来的。
石凳下,踩碎的弹幕碎片闪着光,像掉落的星星。
林渊摸了摸发烫的脸,听到远处敲了三更。
他想把她放平些,刚碰到她腰,她就皱眉往他怀里缩了缩。
“别……别走。”她低声呢喃。
林渊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头顶的月亮,想起白芷的话:“听多了这些声音,会蚀骨。”但此刻怀里的温度,比任何弹幕都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轻轻给她拉了拉衣袖,抬头时正看到陆先生的影子从月洞门闪过,像一条潜伏的蛇。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