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月后，初秋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柔。每天早晨七点半，汪浚熙都会准时站在小区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等陈浚铭。那个总是迟到的男孩通常会嘴里叼着半片面包，书包带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风风火火地冲过来。

"对不起！我又起晚了！"陈浚铭每次都会这样说，然后塞给汪浚熙一块糖或是一小包饼干作为"赔罪"。

汪浚熙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接过零食，和陈浚铭一起走向学校。路上，陈浚铭会滔滔不绝地讲他昨晚做的梦、妈妈新买的玩具或者电视里看到的动画片。汪浚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陈浚铭似乎从不介意他的沉默。

"你知道吗？我妈妈说如果期中考试考得好，就带我去动物园！"十月的某个早晨，陈浚铭蹦蹦跳跳地说，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让我妈妈也带上你！"

汪浚熙的脚步微微一顿，心跳突然加快："...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浚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们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这个词让汪浚熙的耳尖悄悄红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假装在数人行道上的砖块，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在学校里，他们的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下来。课间时，陈浚铭总是被一群孩子围着，玩各种游戏；汪浚熙则更喜欢坐在教室角落看书，或是和林小雨聊几句。但每到上课前，陈浚铭一定会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塞给汪浚熙一块橡皮、一支彩色铅笔或是其他小玩意。

"给你！"陈浚铭总是这样说，好像分享是他最自然不过的本能。

汪浚熙的书桌抽屉里已经收集了一堆这样的小东西：印着恐龙图案的橡皮、闪闪发亮的贴纸、形状奇怪的石头...每一样他都小心收好，连妈妈都不知道他有这个"宝藏"。

十一月中旬，天气突然转冷。一天早上，汪浚熙站在银杏树下等待时，发现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裹紧了外套，跺着脚取暖。

"熙熙！"陈浚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平时更加兴奋，"快看！下雪了！"

汪浚熙抬头，果然看到零星的小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陈浚铭跑到他面前，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下雪了！我们打雪仗吧！"

"现在？"汪浚熙皱眉，"我们要迟到了。"

"就玩一会儿！"陈浚铭已经蹲下身，抓起地上薄薄的一层雪捏成团，"看招！"

雪球擦着汪浚熙的耳朵飞过去，落在身后的地上。汪浚熙叹了口气，也蹲下来捏了个小雪球，轻轻扔向陈浚铭。

"哈哈，没打中！"陈浚铭灵活地躲开，又捏了个更大的雪球，"这次我要——"

他的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汪浚熙下意识地冲过去想拉住他，却因为路面太滑，自己也摔倒了。他感到右膝盖一阵尖锐的疼痛，低头一看，校服裤子已经擦破了，里面渗出了血。

"熙熙！"陈浚铭一骨碌爬起来，慌张地跑到他身边，"你流血了！"

汪浚熙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想在陈浚铭面前哭——那个男孩平时摔倒了总是哭得惊天动地，他怎么能比陈浚铭还脆弱？

"我没事。"汪浚熙小声说，试图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又坐了回去。

陈浚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汪浚熙的裤腿。擦伤比想象中严重，膝盖上一大片皮肤都蹭破了，血珠不断渗出来。

"不要哭，我给你吹吹。"陈浚铭突然说，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妈妈告诉过我，吹吹就不痛了。"

说完，他凑近汪浚熙的膝盖，轻轻地、认真地吹起气来。温暖的气息拂过伤口，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疼痛。汪浚熙怔怔地看着陈浚铭低垂的睫毛，那个总是吵闹的男孩此刻安静得像变了个人。

"我...我才没有哭。"汪浚熙说，声音有些发抖，"爱哭鬼是你。"

陈浚铭抬起头，出乎意料地笑了："嗯，我是爱哭鬼。"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这是我珍藏的，给你用。"

汪浚熙认得这个创可贴——上周陈浚铭在操场摔破手肘时，班主任给他贴了一个普通的创可贴，他当时还大声嚷嚷着想要小熊图案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汪浚熙问。

"但你受伤了嘛。"陈浚铭撕开包装，动作笨拙但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好了！小熊会保护你的膝盖！"

汪浚熙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熊创可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能站起来吗？"陈浚铭伸出手，"我扶你。"

汪浚熙犹豫了一下，握住陈浚铭的手。那个男孩的手心温暖而潮湿，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慢点。"陈浚铭像个大人一样叮嘱道。

汪浚熙试着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已经能忍受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和泥土，发现校服裤子破了个大洞。

"妈妈会生气的。"他喃喃道。

"不会的！"陈浚铭立刻说，"你就说是因为救我摔倒的！我妈妈从来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汪浚熙想象了一下陈浚铭妈妈的反应，忍不住笑了。那位阿姨确实总是笑呵呵的，即使陈浚铭把衣服弄得再脏也不会真的发火。

"我们真的要迟到了。"汪浚熙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

"没关系！"陈浚铭满不在乎地说，一只手仍然扶着汪浚熙的胳膊，"老师知道下雪的话，会原谅迟到的。"

他们慢慢向学校走去，陈浚铭一反常态地安静，时不时看看汪浚熙的膝盖。

"还疼吗？"走了几分钟后，他忍不住问。

"好多了。"汪浚熙回答，这倒是实话。也许是心理作用，贴了创可贴后确实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陈浚铭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活泼，"你知道吗？我妈妈说下雪天最适合吃火锅了！今晚我们家要吃火锅，你要不要来？"

汪浚熙惊讶地看着他："今天？"

"对啊！"陈浚铭兴奋地说，"我让我妈妈多买点肉！我们可以一起看动画片，然后——"

他突然停住，担忧地看着汪浚熙的腿："不过你的膝盖..."

"我没事。"汪浚熙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要先问问我妈妈。"

"太好了！"陈浚铭欢呼起来，差点又滑了一跤，幸好抓住了汪浚熙的肩膀，"小心点！"汪浚熙下意识地提醒道，然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他听起来简直像个小大人。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汪浚熙，你刚才说话好像我妈妈！"

汪浚熙的脸红了，但看着陈浚铭开心的样子，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他们终于走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班主任李老师看到两个男孩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汪浚熙破了的裤子和膝盖上的创可贴——只是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医务室的阿姨给汪浚熙清洗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

"这个小熊创可贴很可爱。"阿姨笑着说，"不过伤口有点大，还是用纱布包一下比较好。"

汪浚熙点点头，但在阿姨转身时，他悄悄把小熊创可贴放进了口袋。这是陈浚铭给他的，他想留着。

当他们回到教室时，全班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林小雨小声问汪浚熙怎么了，而其他几个平时和陈浚铭玩得好的男孩则围着他问东问西。

"汪浚熙救了我！"陈浚铭大声宣布，仿佛在讲述一个英雄故事，"他为了拉我摔倒的，膝盖都流血了！"

汪浚熙尴尬地低下头，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陈浚铭的描述让他听起来像个英雄，虽然事实只是他们俩在打雪仗时不小心摔倒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午餐时间，陈浚铭像往常一样端着餐盘挤到汪浚熙身边。但今天，他还多拿了一杯热牛奶。

"给你。"他把牛奶推到汪浚熙面前，"妈妈说受伤了喝热牛奶会好得快。"

汪浚熙有些惊讶："你专门去食堂拿的？"

"嗯！"陈浚铭骄傲地点头，"我跑得可快了，牛奶还是热的！"

汪浚熙小心地捧起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发现陈浚铭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问。

"你戴眼镜的样子像个小科学家。"陈浚铭笑着说，"很酷！"

汪浚熙从没想过戴眼镜有什么酷的——在学校里，戴眼镜的孩子有时会被取笑是"四眼仔"。但陈浚铭的话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戴眼镜也不是什么坏事。

下午放学时，雪已经停了，但路面更加湿滑。陈浚铭坚持要扶着汪浚熙走，尽管后者一再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

"我答应过小熊创可贴要保护你的膝盖。"陈浚铭一本正经地说。

汪浚熙忍不住笑了："创可贴不会说话。"

"但我会啊！"陈浚铭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替它说。"

他们慢慢走回家，陈浚铭一路上都在计划今晚的火锅派对。

"我们要放很多肉，还有虾滑！我妈妈做的虾滑最好吃了！"他兴奋地说，"然后我们可以看《太空探险队》，我买了新的一集！"

汪浚熙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他平时很少去同学家玩，妈妈总是担心他会打扰别人。但陈浚铭的妈妈不一样，每次见到他都热情地招呼他吃这吃那，好像他是家里的一员。

走到分岔路口时，陈浚铭突然停下脚步："你先回家问问你妈妈，如果她同意，我让我妈妈六点来接你！"

汪浚熙点点头，看着陈浚铭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家的方向，书包在他背后欢快地摇晃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汪浚熙才转身走向自己家。

妈妈看到他的破裤子和膝盖上的纱布时，果然皱起了眉头："怎么弄的？"

"下雪天...摔倒了。"汪浚熙小声回答，没有提打雪仗的事。

妈妈叹了口气，帮他换了条裤子，又检查了一下伤口："还好不严重。下次小心点。"

"妈妈，"汪浚熙鼓起勇气问，"陈浚铭邀请我今晚去他家吃火锅...可以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妈妈几乎没有犹豫："去吧，记得谢谢陈阿姨。我七点半去接你。"

汪浚熙惊讶地看着妈妈，后者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最近经常和陈浚铭一起玩，开心吗？"

汪浚熙点点头，轻声说："开心。"

妈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去吧，记得带上外套，晚上冷。"

六点整，门铃响了。汪浚熙打开门，看到陈浚铭和他妈妈站在门口。陈阿姨手里还拿着一盒巧克力。

"给你妈妈的。"陈阿姨笑着说，"谢谢她让熙熙来我们家玩。"

汪浚熙接过巧克力，递给妈妈，然后跟着陈浚铭一家走向他们的小区。陈浚铭一路上都紧紧抓着他的手，好像怕他跑掉似的。

"我让我妈妈买了超多肉！"陈浚铭兴奋地小声说，"还有冰淇淋！不过要吃完饭才能吃。"

陈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温柔地笑了："你们两个今天在学校闹出什么名堂了？李老师发消息说你们迟到还摔伤了。"

陈浚铭立刻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汪浚熙英勇救他"的故事，虽然大部分情节都是他添油加醋编出来的。汪浚熙听得耳朵发烫，但看到陈阿姨赞许的目光，又不好意思打断陈浚铭。

到了陈浚铭家，温暖的空气夹杂着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汪浚熙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饿了吧？"陈阿姨笑着问，"马上就能吃了。"

陈浚铭拉着汪浚熙去洗手，然后带他参观自己的房间。和汪浚熙整洁的房间不同，陈浚铭的房间里玩具、书本和衣服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各种贴纸和涂鸦。

"这是我的宝藏箱！"陈浚铭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小玩意：彩色石头、玻璃珠、卡通卡片...最上面是一个和小熊创可贴一套的小兔子创可贴。

"这个给你。"陈浚铭拿出小兔子创可贴，"等你的伤口好了换这个！"

汪浚熙小心地接过创可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已经皱巴巴的小熊创可贴："这个...我想留着。"

陈浚铭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留着它？"

汪浚熙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是你给我的。"

陈浚铭突然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迅速放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去吃火锅吧！我饿死了！"

晚餐热闹而温馨。陈阿姨不断往汪浚熙碗里夹菜，陈叔叔则讲着工作中的趣事。陈浚铭一边吃一边说着学校里的各种事情，偶尔还会帮汪浚熙捞他够不到的食材。

"熙熙，多吃点。"陈阿姨又往他碗里放了几片肥牛，"你太瘦了。"

汪浚熙小声道谢，心里暖暖的。在家吃饭时，餐桌上通常很安静，妈妈只会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而陈浚铭家的餐桌总是充满笑声和谈话，即使是最平常的食物也显得特别美味。

吃完火锅，两个男孩一起收拾碗筷，然后获准看一集《太空探险队》。陈浚铭紧挨着汪浚熙坐在沙发上，看到紧张处会不自觉地抓住汪浚熙的手臂。

当汪浚熙妈妈来接他时，两个男孩已经昏昏欲睡了。

"谢谢你们的招待。"汪浚熙妈妈对陈阿姨说，"熙熙很少这么开心。"

"熙熙随时可以来玩。"陈阿姨笑着说，"浚铭可喜欢他了。"

回家的路上，汪浚熙靠在妈妈身上，半睡半醒。他的口袋里装着两个创可贴——一个用过的，一个新的。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满足。

"熙熙，"妈妈轻声问，"陈浚铭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汪浚熙在睡意朦胧中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补充道："我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路灯下，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但汪浚熙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想着明天要早点起床，给陈浚铭带一包他最喜欢的小熊软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分享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