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一片一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汪浚熙趴在窗台上,鼻子抵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然后又迅速擦掉。
"熙熙,妈妈跟你说件事。"汪妈妈蹲下身,轻轻整理儿子衣领上的褶皱。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汪浚熙熟悉的那个要出门的妈妈的味道。
"嗯。"汪浚熙没有回头,继续盯着窗外。三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爸爸妈妈今晚要去上海出差,明天晚上才能回来。"汪妈妈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歉意,"妈妈已经和隔壁陈阿姨说好了,你今天去她家睡,好不好?"
汪浚熙终于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妈妈,没有六岁孩子应有的撒娇或哭闹。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窗台爬下来,自己走向门口,踮起脚尖取下挂在衣帽钩上的蓝色小棉袄。
汪妈妈看着儿子熟练地穿好外套,戴好毛线帽,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蹲下来帮儿子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忍不住亲了亲他冰凉的小脸:"熙熙真乖。陈阿姨家有个小弟弟,叫陈浚铭,比你小两个月,你们可以一起玩。"
"嗯。"汪浚熙应了一声,小手主动牵上妈妈的手。他知道反抗没有用,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有时候是爷爷奶奶来照顾他,有时候是送到邻居家。他已经习惯了。
走廊里很冷,汪浚熙的小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妈妈按响了隔壁的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哎呀,熙熙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陈阿姨热情地蹲下身,想要抱抱汪浚熙,但小男孩后退半步,躲到了妈妈身后。
"这孩子有点怕生。"汪妈妈尴尬地笑笑,轻轻把儿子往前推了推,"熙熙,叫阿姨。"
"阿姨好。"汪浚熙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浚铭!快出来,小哥哥来了!"陈阿姨朝屋里喊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个圆脸小男孩出现在门口。他比汪浚熙高半个头,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样子。
"你好!我叫陈浚铭!"小男孩声音洪亮,毫不怕生地伸出手,"妈妈说今天有个哥哥要来我家玩!"
汪浚熙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小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自己的手。陈浚铭立刻热情地握住了他,还上下晃了晃:"你的手好冰啊,要不要来我房间玩呀?"
汪妈妈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浚铭真热情。熙熙有点内向,你们多带带他。"
"放心吧,浚铭可会照顾人了。"陈阿姨笑着说,"熙熙妈妈,你们放心去忙,孩子交给我。"
大人们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汪浚熙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妈妈交代他"要听话"、"别给阿姨添麻烦"之类的话。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叮嘱,每次被送到别人家,妈妈都会说同样的话。
终于,妈妈蹲下来抱了抱他:"熙熙乖,妈妈明天就来接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调整好情绪,起身离开了。
汪浚熙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才转身跟着陈阿姨进屋。陈浚铭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喜欢吃饼干吗?我妈妈烤了巧克力饼干!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我家有好多玩具!"
汪浚熙没有回答,只是任由陈浚铭牵着他走进客厅。陈阿姨家的客厅比他家的小,但很温馨。沙发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茶几上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电视里正播放着儿童节目,音量开得不大不小。
"熙熙,把外套脱了吧,屋里暖和。"陈阿姨帮汪浚熙脱下棉袄,又摸了摸他的小手,"手这么凉,喝点热牛奶好不好?"
汪浚熙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陈浚铭立刻挤到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你想看什么?《小猪佩奇》还是《汪汪队》?"
"都行。"汪浚熙低声说。
"那看《汪汪队》吧!我最喜欢毛毛了!"陈浚铭兴奋地调着频道,小脚丫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
陈阿姨端来两杯热牛奶和一些饼干放在茶几上:"你们两个好好玩,阿姨去准备晚饭。
陈浚铭拿起一块饼干塞到汪浚熙手里,"你尝尝,可好吃了!"
汪浚熙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确实很好吃,比他家保姆做的要香。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安静地吃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你不喜欢说话吗?"陈浚铭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在幼儿园也有个不爱说话的朋友,不过他现在已经会说很多话了。"
汪浚熙摇摇头:"不是不喜欢。"他顿了顿,"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陈浚铭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以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梦想是什么...有好多好多可以说的!"
汪浚熙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陈浚铭说话时眼睛会发光,手会不自觉地比划,整个人像个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而他...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兴奋是什么时候了。
"你看!雪下大了!"陈浚铭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窗前,"我们出去玩雪吧!"
汪浚熙看向窗外,确实,雪花比刚才密集了许多,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妈妈说不可以..."汪浚熙下意识地说,但话还没说完,陈浚铭已经跑向门口,大声喊着:"妈妈!我和哥哥可以出去玩会儿雪吗?就在院子里!"
陈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可以,但要戴好帽子和手套,只能玩半小时,天快黑了!"
"耶!"陈浚铭欢呼一声,跑回来拉起汪浚熙,"快来!我有多余的手套!"
汪浚熙被陈浚铭拉着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家,保姆从来不允许他在下雪天出去玩,说会感冒。但陈阿姨似乎不这么认为。
陈浚铭翻箱倒柜找出一副红色的小手套和一条围巾:"给你!虽然可能有点小,但总比没有好!"
汪浚熙默默地戴上手套,围上围巾。陈浚铭已经全副武装,像个圆滚滚的小雪人,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跺脚:"快点快点!"
两个小男孩来到楼下的小院子里。雪下得更大了,落在他们的衣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我们来堆雪人吧!"陈浚铭蹲下身,开始用手拢雪,"你帮我滚一个大雪球当身体!"
汪浚熙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学着陈浚铭的样子用手捧雪。雪很冷,即使戴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寒意,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以前堆过雪人吗?"陈浚铭一边滚雪球一边问。
"没有。"汪浚熙回答,"我家保姆说会感冒。"
"才不会呢!"陈浚铭大声说,"只要穿暖和点,玩完马上回家喝热牛奶,就不会感冒!去年冬天我和爸爸堆了一个超级大的雪人,有这么高!"他踮起脚尖,伸手比划着。
汪浚熙看着陈浚铭提到爸爸时发亮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羡慕。他的爸爸很少在家,即使在家也总是在书房工作,很少陪他玩。
两个小男孩忙活了十几分钟,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段树枝当鼻子。
"看!我们的雪人!"陈浚铭骄傲地宣布,小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汪浚熙看着那个并不怎么好看的雪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微笑的表情。
"你笑起来真好看!"陈浚铭突然说,"你应该多笑笑!"
汪浚熙立刻收敛了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
"我们来打雪仗吧!"陈浚铭不等他回答,已经弯腰团了一个小雪球,"看招!"
小雪球轻轻砸在汪浚熙的胸口,散成一片雪沫。汪浚熙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不躲啊?"陈浚铭跑过来,担心地问,"我打疼你了吗?"
汪浚熙摇摇头:"没有。"他停顿了一下,小声补充,"没人跟我玩过这个。"
陈浚铭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吗?那今天我要教你所有好玩的雪地游戏!"他拉起汪浚熙的手,"首先,你要学会团雪球,像我这样..."
天色渐暗,两个小男孩在雪地里玩耍的身影渐渐模糊。汪浚熙一开始的生疏和拘谨慢慢消失了,他开始学着陈浚铭的样子团雪球、躲闪、大笑。虽然他的笑声还是很轻,但已经比刚见面时开朗多了。
"陈浚铭!带着哥哥该回家了!"陈阿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再玩五分钟!"陈浚铭仰头喊道,然后转向汪浚熙,"我们最后堆一个小雪堡好不好?"
汪浚熙点点头,两个人蹲下来开始用雪垒墙。他们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但谁也没说要停下来。
"你知道吗?"陈浚铭一边垒雪一边说,"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汪浚熙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愿意吗?"陈浚铭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汪浚熙从未听过的失落。
"我...我不知道怎么当朋友。"汪浚熙最终低声说。
"很简单的!"陈浚铭立刻又恢复了活力,"就是一起玩,一起说话,互相帮助...像我们现在这样!"
汪浚熙看着陈浚铭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这个男孩的热情像一团火,让他这个常年生活在冰窖里的人感到既陌生又温暖。
"该回家了!"陈阿姨这次走到了阳台上,声音更加坚决。
"好吧..."陈浚铭不情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明天我们还能玩!"
汪浚熙也站起来,看着他们堆的小雪堡和小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感到...不那么想回家。
回到屋里,陈阿姨帮他们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和手套,用干毛巾擦干他们冻红的小脸和手:"玩得开心吗?"
"超级开心!"陈浚铭大声回答,"熙熙堆了他的第一个雪人!"
"真的吗?"陈阿姨笑着看向汪浚熙,"熙熙喜欢玩雪吗?"
汪浚熙点点头,轻声说:"喜欢。"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
"真棒!"陈阿姨摸摸他的头,"去洗手吧,晚饭马上好了。"
晚饭时,陈浚铭的父亲也回来了。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说话声音洪亮,一进门就把陈浚铭举起来转了个圈,然后亲切地向汪浚熙问好。汪浚熙拘谨地问了声叔叔好,然后安静地坐在餐桌旁。
晚餐很热闹,陈浚铭不停地讲述他们下午的"冒险",陈爸爸和陈妈妈不时发出笑声。汪浚熙默默地吃着饭,偶尔被问到问题才简短回答。但没有人强迫他说话,这种氛围让他感到意外的舒适。
睡前,两个小男孩并排躺在陈浚铭房间的小床上。陈阿姨给他们读了睡前故事,然后关灯离开了。
黑暗中,陈浚铭翻了个身面对汪浚熙:"你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吗?"
汪浚熙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那你会孤单吗?"
这个问题让汪浚熙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保姆只关心他吃饱穿暖,父母只关心他乖不乖。
"...有时候。"他终于小声承认。
"那以后我陪你玩!"陈浚铭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汪浚熙没有回答,但在黑暗中,他的嘴角悄悄上扬了。也许,只是也许,交个朋友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白天所有的痕迹。但在某个小小的房间里,两颗幼小的心正在慢慢靠近,就像冬天里相互取暖的小动物,找到了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