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刚走进化妆间，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工作人员交头接耳的声音在她进门时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飞快地从她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出什么事了？"苏暖放下相机包，看向化妆师小林。

小林的手指绞在一起："苏老师，你...没看今天的微博热搜吗？"

苏暖摇头。她昨晚整理照片到凌晨，今早起床就直接来录制了。掏出手机，微博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显示99+，这很不寻常——她平时很少发博，粉丝互动也不多。

热搜第三的标签让她手指一颤：苏暖前男友控诉#

点开链接，一段视频自动播放。画面中的男人穿着笔挺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那张脸苏暖再熟悉不过——李晟，她交往三年却发现早有家室的前男友。

"...苏暖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但你们不知道她私下有多冷漠。"视频里，李晟的表情痛心疾首，"我承认我隐瞒婚姻是错的，但她从始至终只把我当作摄影素材。分手时她甚至冷静地拍下我崩溃的样子，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她的成名作..."

苏暖的耳膜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那张照片——地铁站里李晟跪地哀求的侧影——确实为她赢得了第一个摄影大奖，但根本不是分手时拍的，而是她早在发现真相前就完成的作品。

"胡说八道！"苏暖猛地锁上手机屏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林姐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苏暖，我们需要谈谈。"

走廊尽头的临时会议室里，制作团队的核心成员围坐一圈。总导演王志刚面前的平板电脑正在播放同一段视频，已经累计千万播放量。

"情况不太妙。"王志刚推了推眼镜，"李翔现在是'真实故事计划'的制片人，这次是以媒体人身份接受采访，不是普通素人爆料。"

苏暖的胃部绞紧。李晟改名李翔了？还成了媒体人？这明显是精心策划的报复。

"他说周五会作为特邀嘉宾上我们节目。"林姐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歉意，"台里认为这是个提升收视率的机会..."

"你们要让他上节目？"苏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凭那些谎言？"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王志刚清了清嗓子："我们会把控好尺度，主要是想呈现多方视角...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面对他，可以考虑暂时退出几期录制。"

苏暖明白了他们的潜台词——在舆论风波平息前，她的镜头会被大幅删减。三年来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李晟的讨论，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他摆了一道。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站起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走出会议室，走廊上的工作人员纷纷避开她的目光。苏暖加快脚步，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转过拐角时，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小心。"顾远乔扶住她的肩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让苏暖鼻子一酸，"我听说..."

苏暖猛地抬头，顾远乔的眉头紧锁，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脖子上还挂着那天她送的镜头盖吊坠。

"你都知道了？"苏暖挣脱他的手，声音比预想的更尖锐，"准备来围观冰山美人的真面目？"

顾远乔没有因她的态度退缩："我在化妆间看了那段视频。他在撒谎，对吗？"

苏暖的呼吸一滞。顾远乔语气中的笃定让她意外——他甚至没有问"是真的吗"，而是直接断定"他在撒谎"。

"重要吗？"苏暖苦笑，"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重要。"顾远乔向前一步，走廊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告诉我真相。"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坚定，也许是压抑太久的委屈需要宣泄，苏暖听见自己说："那张照片是我在热恋期拍的，根本不是什么分手场景。他跪地是因为弄丢了我父亲的遗物手表，而不是因为分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向顾远乔解释，就像个试图自证清白的罪犯。这感觉糟透了。

"我就知道。"顾远乔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典型的倒打一耙。"

"你为什么要相信..."苏暖的话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走廊尽头，节目组的宣传总监正带着几个记者走来，摄像机已经亮起红灯。顾远乔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苏暖，闪进旁边的道具间。

道具间狭小昏暗，堆满了各种器材和装饰物。苏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顾远乔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门外，记者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苏暖压低声音。

"明显是安排好的。"顾远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李翔想借节目炒作。"

门外，宣传总监的声音清晰可闻："...关于苏老师的部分我们暂时不做回应，但周五的特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苏暖闭上眼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三年前那场噩梦又回来了——人们的指指点点，同行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那些"利用私情炒作"的恶毒评论。

"苏暖。"顾远乔轻声唤她的名字，"看着我。"

她睁开眼，发现顾远乔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阴影，鼻梁的线条像刀刻般分明，而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我会处理这件事。"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怎么处理？"苏暖摇头，"这是我的事，你别..."

"直播采访十分钟后开始。"顾远乔看了眼手表，打断她，"我会在直播中澄清。"

苏暖瞪大眼睛："你疯了？没有台本的自发发言，你的经纪人会杀了你！"

"值得冒险。"顾远乔的嘴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弧度，但眼神依然坚定，"等我信号再出来，别被那些记者堵到。"

没等苏暖回应，他已经轻轻推开门，确认走廊安全后快步离去。苏暖从门缝中看到他挺直的背影，黑色T恤下的肩胛骨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像一对蓄势待发的翅膀。

十分钟后，苏暖躲在化妆间用手机看直播。顾远乔坐在采访区，穿着那件黑色T恤，头发随意地抓出几分凌乱感，看起来像是临时被拉来采访的。主持人正问着他关于新剧的例行问题。

"...听说你在《势均力敌的我们》里展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主持人翻着提示卡，"观众们特别好奇你和苏暖老师的互动..."

顾远乔坐直身体，直视镜头："说到苏暖，我有件事必须澄清。"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这显然不在台本上。但直播信号已经切出，无法中断。

"今早那段关于苏暖的所谓'前男友爆料'，完全是恶意诽谤。"顾远乔的声音清晰有力，"那张获奖照片拍摄于他们热恋期，与分手毫无关系。我有证据。"

苏暖倒吸一口气。什么证据？他怎么可能有证据？

顾远乔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这是三年前苏暖在个人博客发布的原图信息，显示拍摄日期远早于她发现李翔已婚的时间。而李翔声称照片拍摄于分手当天，明显是谎言。"

镜头推近，苏暖看清了那张截图——确实是她的博客后台，但早就停更多年。顾远乔是怎么找到的？又为什么会在手机里存着？

"...作为同行，我理解创作需要素材，但利用感情欺骗并事后倒打一耙，这是人品问题。"顾远乔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苏暖是我见过最尊重被摄者的摄影师，她绝不会为作品伤害他人。"

主持人已经彻底懵了，试图圆场："这个...我们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

"不需要核实。"顾远乔斩钉截铁，"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如果李翔敢上节目对质，我很乐意当面拆穿他的谎言。"

直播在混乱中结束。苏暖的手机瞬间被消息轰炸，但她只盯着屏幕上的顾远乔——他刚才说话时，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在赌上自己的职业声誉保护她。

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顾远乔的经纪人张姐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苏老师，请你管管我们家艺人！他刚才..."

她的话被随后进来的顾远乔打断："张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知道后果吗？"张姐转向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未经公司允许就卷入这种争议！《舞林巅峰》的合约还没签呢！"

苏暖的心一沉。她忘了顾远乔还有那个重要的海外邀约。

"值得。"顾远乔平静地重复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苏暖脸上。

张姐看看他又看看苏暖，最终长叹一声："公司要开紧急会议，现在就走。"她转向苏暖，语气缓和了些，"苏老师，远乔很少这么冲动，希望你知道分寸。"

苏暖僵硬地点头。张姐离开后，化妆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苏暖终于打破沉默，"你根本不需要..."

"因为我了解你。"顾远乔走近一步，"你不是那种会利用私情炒作的人。"

"但你那些'证据'..."苏暖皱眉，"我从没发过那种博客。"

顾远乔的耳根微微发红："是林姐帮我找的。你十年前在摄影论坛的账号，发过早期作品集，里面有那张照片的创作手记。"

苏暖震惊地看着他。那个论坛她早就弃用了，他竟然翻到了十年前的帖子？

"你...查过我？"

"只是职业好奇。"顾远乔耸耸肩，但眼神闪烁，"看了你的作品后，想了解更多创作背景。"

苏暖不知该感动还是恼怒。顾远乔刚才的举动无疑会给他带来麻烦，但那种不顾一切的保护又让她胸口发烫。

"《舞林巅峰》怎么办？"她轻声问，"你的经纪人说得对，这会影响..."

"不重要。"顾远乔打断她，"比起看着你被人污蔑，那点影响算什么。"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张姐"的名字。顾远乔按了静音，叹了口气："我得去趟公司。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转身离开时，苏暖注意到他后颈处有一小块红印——那是他压力大时会出现的过敏反应。她想叫住他，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晚，苏暖拒绝了节目组的聚餐，独自在宿舍整理照片。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顾远乔今天在直播中的截图——他直视镜头为苏暖辩护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与她印象中总是温和含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手机亮起，是林姐的消息：【明天录制暂停一天，台里在处理公关危机。李翔的特邀嘉宾资格取消了。】

苏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顾远乔可能面临的后果而担忧。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顾远乔的名字上方，却不知该说什么。

深夜十一点，宿舍门突然被敲响。苏暖警惕地从猫眼望去，看到顾远乔站在门外，头发凌乱，眼睛发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拉开门："你喝酒了？"

"一点点。"顾远乔的声音有些沙哑，"公司会议开完了，想来看看你。"

苏暖让他进门，递了杯水。顾远乔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他接过水杯时，手指微微发抖。

"结果怎么样？"苏暖忍不住问。

"《舞林巅峰》的制作人表示理解，合约暂时搁置。"顾远乔苦笑，"公司罚我三个月不准接新工作，算是冷处理。"

苏暖的心揪成一团："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顾远乔突然抓住她的手，"我从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紧紧包裹着苏暖的手指。酒精的气息混合着他惯用的古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氛围。

"为什么？"苏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为我冒险？"

顾远乔凝视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留下印记："你真的不明白吗？"

苏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当然明白，从他描述理想型的那一刻，从他在雨中为她撑伞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从他们在旋转木马前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刻，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但承认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再次打开那扇三年前就锁死的心门，意味着她必须面对可能再次受伤的风险。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苏暖抽回手，声音发紧，"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

"苏暖。"顾远乔打断她，声音异常坚定，"看着我。"

她抬起头，对上顾远乔的眼睛。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瞳孔几乎变成黑色，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三年前我被邀请参演一部好莱坞电影。"他突然说起看似无关的事，"角色很好，机会难得。但我母亲刚确诊癌症，需要人照顾。所有人都劝我请护工，说不能错过这种机会。"

苏暖安静地听着，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我拒绝了。"顾远乔继续道，"后来那个导演再也没找过我。有人问我后悔吗？"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告诉他们，我宁愿冒险失去机会，也不想后悔没陪在母亲身边。"

苏暖的喉咙发紧。顾远乔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几乎贴在一起了。她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酒精味，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对你也是。"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宁愿冒险受伤，也不想错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苏暖心中某个生锈的锁。她的眼眶突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怎么..."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害怕..."

顾远乔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一滴未落下的泪："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触碰如此温柔，却让苏暖的心脏像被攥住一般疼痛。三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出现裂缝，而墙外等待的，是可能的美好，也可能是更深的伤害。

"对不起。"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颤抖，"我需要时间..."

顾远乔的手悬在半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理解。"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衬衫，"很晚了，你休息吧。"

苏暖看着他走向门口，挺拔的背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她想叫住他，想说些什么，但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一切声音。

门关上的瞬间，苏暖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像是分割两个世界的边界。

空接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