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案后的少年天子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声响在寂静的乾清宫中格外刺耳。
“又是这一套!江南水患,他们不说如何治水,倒先上书要朕斋戒沐浴,祭天告祖!”年仅十六岁的正太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身形尚显单薄,但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特有的威严与锐利。“朕要的是治水之策,不是这些虚礼!”
阶下,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臣子躬身拾起奏折,轻轻放回御案。巫师今年不过十九,却已是朝中备受敬重的侍读学士。他举止从容,眉目清正,行动间自有一股儒雅风范。
“陛下,礼不可废。祭祀固然不能堵住决堤之口,却能安民心,聚民力。”巫师声音平和,“但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工部提出的分流导洪之策。”
正太冷哼一声,绕过龙案走到巫岚面前。他虽比巫师矮了一点,气势却丝毫不减。
“巫卿,你和你那些老师宿儒一个腔调,开口闭口都是‘礼不可废’。”少年皇帝忽然凑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朕听说,你昨日在文华殿与几位老学士辩论,说‘礼之大者,在顺时应变’?”
巫师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目:“臣确实说过。三代之礼不同,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孔子圣之时者,岂会拘泥古制而罔顾现实?”
“好一个‘圣之时者’!”正太抚掌大笑,“那你说,朕欲废除以银代役,改征实役修固河堤,可是违背祖制?”
殿内一时寂静。巫师抬眼,正对上少年皇帝灼灼的目光。三年前,先帝猝然驾崩,十三岁的正太在风雨飘摇中继位。那时朝局动荡,北有边患,南有水灾,是这位看似叛逆的少年天子,以超乎年龄的魄力与智慧,一步步稳定局势,推行新政。
而巫师,作为先帝亲点为新帝遴选的侍读,亲眼见证了这个少年如何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逐渐成长为一个令群臣既惊且畏的君主。
“陛下,”巫师终于开口,“祖制之要,在为民造福,非为束缚君民。若征实役确能解水患之急,且不误农时,便是合乎礼义之本。”
正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故作严肃:“这话若让杨阁老听见,又要说你‘曲解圣贤,逢迎上意’了。”
“臣只知事君以忠,事国以诚。”
“好个事君以忠!”正太忽然伸手,握住巫师的手腕,“那朕今夜要在养心殿查阅前朝治水档案,你来陪朕。”
巫师微微一怔:“陛下,这不合——”
“——礼制,朕知道。”正太打断他,嘴角扬起,“可巫卿不是刚说过,‘礼之大者,在顺时应变’吗?”
巫师望着少年皇帝眼中闪烁的倔强与期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正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图籍中,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疾书记录。巫师坐在他对面,整理着前朝治水的经验教训。
“你看,”正太忽然抬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前朝治水多采用堵截之法,但朕观察近年水势,觉得应当疏导为主,堵截为辅。”
巫师凑过去看正太绘制的草图,不由惊讶于少年思维的缜密与新颖。
“陛下此策甚妙,但需大量人力物力,且需上下游协同...”
“所以需要强有力的统一调度,”正太接话道,“而这正是当前治水体制所缺乏的。”
两人讨论至深夜,从治水谈到赋税,又从赋税谈到吏治。巫师惊讶地发现,这位少年天子的许多想法虽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深思熟虑,切中时弊。
而正太也渐渐察觉,身边这位年轻臣子并非他想象中的迂腐儒生,其思想深处,既有对儒家精髓的坚守,又有顺应时变的通达。
“巫卿,”正太忽然放下笔,神情严肃,“朕欲设立一个直属于朕的治水衙门,不受六部节制,你以为如何?”
巫师沉吟片刻:“陛下,此举恐招致朝臣非议。”
“朕知道。所以需要一位既通经义又明实务的大臣来主持。”正太直视巫师,“朕属意于你。”
巫师心中一震。这样的破格提拔,无疑会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正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你知道朕为何信任你吗?因为那日杨阁老等人联名上书,要求处置在民间传播‘异端学说’的士人,唯有你站出来反对。”
巫师记得那次争议。几位江南士人编撰的书籍中,有一些与传统经义相悖的观点,被守旧派大臣视为大逆不道。
“臣只是认为,圣王之道,在兼容并蓄,非以刑杀立威。”
“正是。”正太转身,目光灼灼,“你不盲从,不偏激,既守原则又知变通。这样的品质,正是今日朝廷所缺。”
少年皇帝走近,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巫师,朕知道朝中许多人表面恭敬,背地里却说朕‘年少轻狂,违背祖制’。朕需要真正理解朕的抱负,又能以正统之道辅佐朕的臣子。”
这一刻,正太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天子,反而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脆弱与真诚。
巫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作为臣子,他理应忠君爱国;作为儒者,他深信经义之道。而眼前这位少年皇帝,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挑战着他心中的君臣大义与道统理念。
“臣...”巫师缓缓跪下行礼,“愿为陛下分忧。”
次日朝会,当正太宣布设立直隶治水衙门并任命巫师为总管时,果然引起轩然大波。
“陛下!巫师年未弱冠,资历浅薄,岂能担此重任!”杨阁老率先出列反对。
“正是!且直隶衙门不受部院节制,有违祖制!”
“治水事关重大,岂能儿戏!”
面对群臣的反对,正太面色不变,只淡淡问道:“众卿反对巫师任职,是因他能力不足,还是因他年纪轻轻?”
殿内一时寂静。巫师的才能,朝中确有公论。
“陛下,”巫师出列,躬身行礼,“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臣确年轻识浅,不敢当此重任。”
朱煜微微一笑:“巫卿过谦了。朕记得《论语》有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太祖皇帝开创基业时,也不过二十五岁。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岁已是骠骑将军。年纪轻轻,何足为虑?”
杨阁老急道:“陛下!此非用兵之时,乃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贵在得人,不在资历。”正太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议。”
退朝后,巫师被正太留在了文华殿。
“怎么,还在想朝上的事?”正太褪去朝服,只着一件寻常的绛纱袍,更显得年纪尚轻。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是否太过...”巫师斟酌着用词。
“太过专断?”正太挑眉,“巫卿,你可知为何历代改革多告失败?不是因为方向不对,而是因为顾虑太多,步步妥协,最终面目全非。”
他走到巫师面前,神情认真:“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吗?但朕以为,真正的忠,不是一味顺从,而是直言敢谏,是辅佐君王成就大业。”
巫师心中震动。这番话,竟与他对儒家忠君之道的理解不谋而合。
“臣明白。”
正太满意地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宫,视察永定河堤。”
“陛下!这太危险了!”
“所以你要陪朕一起去。”正太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这是圣旨。”
三日后,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正太与扮作随从的巫师,出现在了永定河畔。时值初夏,河水已有些汹涌之势。
正太仔细察看河堤,又询问沿岸百姓历年水情。巫师跟在身后,看着少年天子认真记录民情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
“公子,”在有外人在场时,巫师改用了这个称呼,“前面堤坝年久失修,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正太却不以为意:“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看。”说着已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蒙面人突然从树林中冲出,直扑正太而来!
“保护公子!”巫师反应极快,一把将正太拉到身后,同时拔出腰间佩剑。
随行的护卫迅速上前与蒙面人缠斗在一起。巫师护着正太向后退去,却不料另一伙人从侧翼包抄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我,”正太低声道,脸上竟无半分惊慌,“看来朝中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推行新政。”
混战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正太面门。巫师不及多想,侧身挡在正太面前,箭矢深深没入他的左肩。
“巫师!”正太惊呼,一把扶住踉跄的巫师。
所幸这时,大批侍卫赶到,刺客见状迅速撤退。
回宫的马车上,正太紧紧按住巫岚流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得仿佛受伤的是自己。
“你为何...为何要替朕挡这一箭?”少年的声音微微发抖。
巫师因失血而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笑容:“臣说过...事君以忠。”
“不只是忠,对吗?”正太直视巫师的眼睛,“就像朕对你的信任,也不只是因为你的才能。”
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巫师望着眼前这个早熟却依然稚嫩的少年天子,想起三年来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如何在重重压力下坚持革新,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向他倾诉内心的孤独与迷茫。
“陛下,”巫师轻声说,“臣还记得三年前,先帝驾崩,您在灵前继位的那一天。”
正太微微一怔。
“那时您才十三岁,龙袍都嫌太大。”巫师继续道,“群臣在下面议论纷纷,都说主少国疑,祸乱将生。”
“那时您站在丹陛之上,虽然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朕虽年少,亦知社稷之重。愿与诸公共勉,再造太平。’”
正太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时朕心里其实很害怕。”
“但您没有表现出来。”巫师微笑,“从那一刻起,臣就知道,您会是一位不凡的君主。不是因为您的天赋,而是因为您的担当。”
马车驶入宫门,在养心殿前停下。正太先下车,然后亲自伸手扶巫师。
“陛下,这不合礼制...”巫师犹豫。
“就当是朕的任性吧。”正太执拗地伸着手,“正如你所说,礼之大者,在顺时应变。”
巫师终于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少年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如同这个正在变革中的帝国,传统与革新,忠诚与叛逆,年轻与成熟,所有这些看似对立的力量,正悄然融合,孕育着前所未有的可能。
“巫卿,”正太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坚定,“陪朕一起,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吧。”
巫师望着少年皇帝明亮的眼眸,终于轻轻点头: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