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室与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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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菌室与马戏团》

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上，尹修礼的名字印得一丝不苟，就像他本人那样——全市中考第三名，生物与化学双满分，备注栏里还标注着"青少年科学竞赛一等奖"。

"修礼，宿舍是四人间的，你要学会与同学相处。"林静一边叮嘱，一边将最后一本《法医病理学图谱》塞进儿子的行李箱。这本书比正常高中生的课外读物厚了三倍不止。

尹修礼调整着箱子里物品的角度，确保每本书的书脊与箱壁保持绝对平行："我会遵循社交礼仪规范。"

父亲尹明远站在宿舍楼前，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融入九月的人群。他突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新生儿睁着过分清醒的眼睛打量世界的模样。"这孩子眼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306宿舍的门牌有些歪。尹修礼站在门前凝视了三秒，伸手将它调整到完全水平。推开门时，空荡荡的寝室弥漫着新刷墙漆的味道——四张铁架床，八张书桌，柜门上还贴着没撕掉的出厂标签。

他是第一个到的。

三小时后，当尹修礼完成对寝室的彻底改造时，房间已经变得像间小型实验室。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毛巾按颜色渐变排列在架子上，连牙刷都朝着同一个角度。书架上的分类标签精确到毫米，文具盒里的铅笔按长度排序。唯一透露个人兴趣的，是墙上那幅标准人体解剖图。

"卧槽，这是宿舍还是手术室？"

声音从门口炸响时，尹修礼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窗台。一个穿着夸张涂鸦T恤的男生靠在门框上，单肩挂着快要散开的行李包，另一只手抓着半根融化中的冰淇淋。巧克力酱正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滴。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尹修礼看了眼腕表，"比报到时间晚了两小时零七分钟。"

男生三两步跨进来，运动鞋在地板上留下半个泥脚印："哎呀哥哥别这么严肃嘛～"他随手把冰淇淋塞进空饮料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就伸过来，"我叫池然，池塘的池，然后的然！"

尹修礼看着那只粘腻的手，从抽屉取出湿巾递过去："尹修礼。"

"哇！你就是那个中考第三的学神？"池然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我们居然分到一个宿舍！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啊哥哥——"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夸张的起伏。

尹修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这个叫池然的生物，说话时肢体动作比语言还丰富，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T恤上印着个咧到耳根的大笑脸。最令人不适的是，他居然毫无障碍地侵入了尹修礼精心规划的"无菌区"。

"你的床在那边。"尹修礼指向离自己最远的角落。

池然却一屁股坐在尹修礼刚铺好的床上，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哥哥别这么冷淡嘛～"他突然凑近，近到尹修礼能闻到他头发上的薄荷洗发水味，"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们简直就是命中注定，你说是不是呀哥哥——"

"请起来。"尹修礼的声音降了八度。

池然眨眨眼，非但没动，反而变本加厉地躺了下去："哎呀坐车累死了，哥哥让我歇会儿嘛～"

尹修礼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起桌面——每秒四次，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正当他考虑是否要去找宿管时，池然突然鲤鱼打挺跳起来。

"开玩笑的啦！"他笑嘻嘻地开始拆自己的行李，"哥哥有洁癖对不对？我懂的～"

尹修礼愣了一秒。池然已经风风火火地开始"污染"寝室另一侧——运动鞋随便一踢，袜子团成球扔在床头，行李箱里倒出来的衣服像彩虹瀑布般堆满椅子。最令人费解的是，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中，居然有几本《微表情心理学》和《谎言解剖学》。

"你也看这些？"尹修礼忍不住问。

池然正把一张电影海报往墙上拍，闻言转过头，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怎么，哥哥觉得我不像读书的料？"不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我老爸说当警察得会看人，这些可比课本实用多了～"

"警察？"尹修礼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眼前这个活像马戏团逃出来的家伙，和警察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地球到月球。

"啊，说漏嘴了。"池然做了个夸张的捂嘴动作，眼睛却笑得弯弯的，"其实是我爸——前刑警队长，非让我考警校。不过我觉得当私家侦探更酷，你说是不是哥哥？"

尹修礼决定停止这场荒谬的对话。他转身整理书架，却听到身后传来池然的声音："你是左撇子，但会用右手写字；有轻度强迫症，讨厌不规则图形；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你眼下没有黑眼圈，但太阳穴有轻微静脉显露，说明长期用脑过度。"

书从尹修礼手中滑落。他缓缓转身，发现池然正盘腿坐在乱糟糟的床铺上，托着下巴冲他笑，那笑容活像只偷到鱼的猫。

"《微表情心理学》第一章。"池然晃了晃手里的书，"不过哥哥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对象。"

尹修礼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池然随意丢弃的运动鞋上："你身高178厘米，体重65公斤左右；经常跑步但姿势不正确，导致右脚鞋底外侧磨损比左侧严重15%；有轻微扁平足，所以鞋垫是特制的。"停顿一下，他补充道，"《法医人类学基础》第三章。"

这回轮到池然瞪大眼睛了。两人隔着一地狼藉对视，仿佛无菌室撞进了马戏团，却意外发现对方手里拿着自己最熟悉的那把钥匙。

"有意思。"池然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太有意思了！"

宿舍门再次被推开，宿管大爷探头进来："两个小鬼吵什么呢？"他的目光在尹修礼整洁的领口和池然乱翘的头发间转了个来回，突然笑了，"上届也有两个这样的孩子，后来成了著名的侦探搭档。"

池然立刻蹿到门口，亲热地搭上老人的肩："大爷～给我们讲讲嘛！"

"去去去！"宿管挥挥手，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收拾好屋子，六点开班会！"

门关上后，寝室陷入一种奇妙的寂静。夕阳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一个笔直如尺，一个歪歪扭扭像心电图。

"喂，"池然突然说，声音难得没有夸张的起伏，"你为什么要学法医？"

尹修礼望向窗外。暮色中，一群白鸽飞过教学楼尖顶，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所有死亡都应该被倾听。"他轻声说，然后转向池然，"你呢？为什么想当侦探？"

池然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因为世界上有太多骗子啊哥哥～"他跳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两罐可乐，"比如这罐，我刚才在楼下自动贩卖机摇过了，现在打开会喷出来——要赌吗？"

尹修礼接过可乐，仔细检查拉环角度后，用指甲在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压，"嗤"的一声，罐口冒出细微的白雾，但一滴都没溅出来。

"这不科学！"池然哀嚎。

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时，306宿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状态——左侧像博物馆展区，右侧像垃圾回收站。两个少年各自占据一端，中间仿佛有条无形的界线。

但尹修礼注意到，池然在睡前悄悄把歪掉的海报扶正了；而池然则发现，尹修礼的书架上有本《非典型人格研究》被翻得最旧。

宿管大爷说得没错——上届确实出过一对传奇搭档。而今晚的月光，正静静注视着下一对传奇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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