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门牌在指节叩击下发出空心声响。我站在理疗室门口调整呼吸,白大褂口袋里的运动神经元报告边角被攥得发潮。门框上贴着泛黄的"闲人免进"告示,隔壁训练馆传来密集的击球声,像无数根细针正扎在神经突触上。
"门没锁。"刘队医的声音混着键盘敲击声传来。
我推开门时,绿萝垂落的藤蔓扫过手背。冷光灯下,理疗床泛着金属特有的冰蓝色,王楚钦趴在上面的身影让我想起实验室里那具用于解剖的神经标本——同样的脆弱,同样的暴露在白色空间里。他左肩压着加热垫,运动服领口被汗水浸出深色盐渍。
刘队医转过来,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正好,报告带来了?"
我把文件放在不锈钢治疗盘旁边,消毒水味道突然变得刺鼻。王楚钦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握着床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苍白皮肤下泛出青蓝血管。
"先看看这个。"刘队医抽出一张MRI胶片插进看片灯箱,按下开关的瞬间,幽蓝光线照亮他眼角的皱纹。
我走近时,王楚钦突然侧头咳嗽,左肩不自然地往内缩了缩。片子上灰白色的肌腱影像刺痛眼睛——冈上肌附着点那里明明有个清晰的裂隙,像被生生拽断的银色拉链。
"这是..."我口罩边缘泛着凉意,"今天早上做的检查?"
"嗯"刘队医放大电脑屏幕上的诊断报告,我注意到王楚钦的喉结在运动服领口里快速滑动。
"等等。"我的手指隔着一次性手套按上胶片,手套与塑料摩擦出沙沙声,"这个撕裂程度..."
刘队医突然清了清嗓子。王楚钦翻身坐起时带动加热垫滑。他还笑着扯了扯运动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队医老吓唬人。"
"冈上肌全层撕裂三厘米,肩峰下滑囊积液超过五毫升。"我一把扯开口罩扔在托盘里,针灸针在金属盘里跳着响,"王楚钦,你当我这几年医学博士是白读的?"
他脸上的笑突然僵住,像被冷冻探针击中的细胞。看片灯箱的蓝光在他瞳孔里投下两个暗点。
"半年前的实验数据明明显示只是轻微肌腱炎!"我的报告在掌心卷成筒状,纸缘硌得掌心生疼。
王楚钦突然跳下床撞到治疗车,扶他林凝胶滚落在地,透明液体在瓷砖上蜿蜒成小溪。他伸手去够MRI片的动作让左肩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抓住他手腕的瞬间,摸到他掌心全是冷汗。
"为什么不手术?"我的指甲掐进他小臂肌肉,
他反手捏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桡骨:"马上奥运资格选拔赛,你让我怎么手术?"
文件散落一地的声音里,我看清了压在最下面那张报告——同样是"冈上肌全层撕裂"的诊断,日期赫然是半年前。纸张边缘卷曲泛黄,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所以你就一直打封闭拖着?"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理疗室里发颤,碰倒的酒精瓶在地上滚出清脆响声,"王楚钦,你是不是疯了?"
刘队医突然把一份新报告拍在看片灯下方:"他不是疯了,是找到了可能。"
我盯着"运动神经元修复方案"那行黑体字,王楚钦的呼吸喷在我耳后。熟悉的松木香气里混着膏药味道。
"你的研究显示运动神经元在特定刺激下可再生。"刘队医的红笔划过方案里的关键数据,"结合PRP治疗,也许能避免手术风险。"
我的笔尖悬在同意书上抖动,王楚钦突然按住我的手腕。治疗床皮革发出细微呻吟,他右手撑着桌沿将我圈在阴影里,左肩几乎要贴上我的锁骨。
"成功率67%,并发症风险..."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身上的薄荷糖气息突然变得滚烫。
"李彻晓。"他的拇指摩挲着我虎口那道旧疤,"看着我。"
隔壁训练馆突然爆发出掌声,与室内的寂静形成诡异共振。绿萝叶片上的水珠砸在瓷砖上,混进那摊扶他林液体里。我被迫抬头,正撞见他微微发红的眼尾。
"你到底在关心那些该死的神经元,"他的呼吸扫过我发烫的耳垂,左手突然攥住我的白大褂,"还是关心我?"
笔尖突然折断,蓝色墨水在方案上晕开,像极了MRI片里那块撕裂的肌腱影像。王楚钦的手劲越来越大,我闻到他运动服领口散发出的汗水咸涩,混杂着经年累月的创可贴味道。
刘队医轻咳两声走向门口:"你们聊,我去看看小樊的恢复情况。"玻璃门合上时,我听见王楚钦吞咽口水的声音,像吞咽着半年来所有的隐瞒。
理疗床的金属支架在重压下发出呻吟。左肩刻意避开接触的姿势刺得我眼眶发酸。MRI胶片在我们之间微微颤动,那些灰白色的肌腱图像在幽蓝灯光下扭曲变形。
"你说啊。"他的鼻尖蹭过我发烫的侧脸,"那些神经元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摸上他后颈潮湿的短发"傻瓜。"我扯开他攥着我衣襟的手放在看片灯上,让他的掌心贴着那些撕裂的肌腱影像,"神经元会再生,但我只有一个王楚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