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青城一中的西侧。体育馆旁的器材室,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肖战蜷缩在冰冷厚重的门板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无边的黑暗像无数冰冷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挤压他的胸腔。童年时被醉酒的叔叔恶作剧锁在乡下老屋漆黑阁楼里一整晚的记忆,带着腐朽木头和老鼠窸窣声的恐怖细节,不受控制地汹涌回潮。那种刻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和无助感,瞬间将他淹没。
“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破碎的哭腔在死寂中回荡,微弱得如同蚊蚋。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像要炸开。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锈味,却无法阻止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将他拖向更深的深渊。
---
与此同时,体育馆主馆的灯光还亮着。王一博刚结束加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抓起背包,正准备从侧门离开,目光却扫到了器材室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安静得过分。他记得训练前路过时,器材室的门似乎是虚掩着的?他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那个总在图书馆角落埋头苦算数学题的家伙…似乎听林涛提过一嘴,肖战被叫去帮忙搬东西了?好像就是体育馆这边?
王一博皱了皱眉。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脚步一转,没有走向回宿舍的路,而是朝着那片漆黑的器材室走去。
越靠近,空气里那股橡胶皮革的陈旧气味越浓。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器材室的门紧闭着,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王一博站在门口,凝神细听。
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指甲刮过木板的微弱声响?
“肖战?” 王一博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希望的回应:“我在!我在里面!开门!求求你开门!” 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
真的是他!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上前,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让开点!” 王一博对着门内低喝一声,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锁旁边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沉重的木门剧烈震动,门锁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第二脚紧随而至!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门锁应声崩开!厚重的木门被巨大的力道猛地踹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刺骨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漆黑的器材室,一同涌入的,还有外面路灯昏黄的光线,以及门口那个高大挺拔、带着运动后热气的熟悉身影。
光线刺破了浓稠的黑暗。王一博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门后角落里的肖战。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神涣散,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仿佛失去了焦距。那脆弱不堪的样子,像一件被狠狠摔碎的白瓷。
“肖战!” 王一博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紧绷。他一个箭步冲进去,蹲下身,用力抓住肖战冰冷颤抖的肩膀,“肖战!看着我!没事了!”
肖战似乎被他的声音和触碰惊醒了些许,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王一博脸上。那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而是清晰地映着担忧和……急切?
“王一博…” 肖战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我怕黑…好黑…” 他语无伦次,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王一博看着他那惊魂未定、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眉头紧锁。他伸手,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拍了拍肖战冰凉的脸颊,试图让他更清醒些:“能站起来吗?”
肖战在他的搀扶下,双腿发软地勉强站了起来,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在王一博的手臂上。王一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我送你去医务室。” 王一博的语气不容置喙,一手稳稳地扶住肖战,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肖战惨白脸上惊惧未消的泪痕和灰尘。
“不…不用了…”肖战虚弱地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他努力想站稳,证明自己没事,“我…我就是吓到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不想去医务室,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在王一博面前显得如此软弱不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却开始剧烈地晃动、旋转。王一博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在刺眼的手电光晕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强烈的眩晕感和窒息感再次汹涌袭来,比在黑暗中更甚!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猛地一黑!
在意识彻底坠入深渊的前一秒,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王一博骤然放大的、充满焦急的脸庞,以及他脱口而出的、带着明显惊惶的呼喊:
“肖战!”
那声音劈开了他最后的意识,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肖战是在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和眩晕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冰冷的日光灯管。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通过透明的细管流入血管。
他微微偏过头。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王一博。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似乎睡着了。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粒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小痣。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深色的T恤,额发有些凌乱地垂在光洁的额角,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疲惫而安静。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记忆碎片般涌回——无边的黑暗,冰冷的恐惧,绝望的拍门声,然后是那一声巨响,踹开的门,涌入的光,还有…王一博那张焦急的脸和他最后那声惊惶的呼喊……
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他一直守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后怕和巨大羞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肖战。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慌忙想抬手擦掉,却牵动了扎着针的手背,一阵刺痛。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椅子上的人。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眼神带着刚醒的些许迷茫,但瞬间就恢复了清明,锐利地投向病床。看到肖战睁着眼睛,泪水正从眼角滑落,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眉头蹙起。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清晰。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目光在肖战苍白的脸和手背的针头上扫过,“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肖战被他看得更加窘迫,慌忙别过脸去擦眼泪,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不敢看王一博的眼睛,小声嗫嚅着,“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用手背贴了贴肖战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吓人。
“低血糖,加上惊吓过度,情绪性休克。” 王一博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医生的话,像是在解释一个客观事实,“挂完这瓶葡萄糖,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战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残留着泪痕的脸上,声音似乎放低了一丝,“怕黑?”
肖战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沉默了几秒,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小时候,被…被关过小黑屋…很久…” 他省略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细节,但声音里的恐惧和后怕依旧清晰可辨。
王一博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和紧紧攥着被单的、指节泛白的手,没再追问。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点滴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王一博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肖战面前。
是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薄荷绿的酸奶盒子,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凉凉的。
“给。”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是命令的口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护士说,可以喝点凉的,压压惊。”
肖战怔怔地看着那盒酸奶,又抬眼看了看王一博平静无波的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地接过那盒带着他掌心微温的酸奶,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尖,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谢谢…”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