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窍通九窍

石屋内，江绪怜将沾染了尘土和淡淡菌酿气味的外衣随手丢在一旁。

胥童留下的短暂插曲和自身病毒系统的异常已被她归类为“待观察研究项目”，此刻更迫切的是一身黏腻需要清理。

她拿起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条半旧的毛巾，对趴在门口望风的小七打了个手势，便朝村落边缘那处用废旧铁皮和石块围起来的简易淋浴处走去。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但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沁人的凉意。

淋浴处利用了一段旧时代残破的水管，连接着一个手动加压的水箱，算是龙骨村比较多的便利设施。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伫立在淋浴处不远的一处断墙旁，是白月魁。

她似乎正在观察远处峡谷的方向，侧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江绪怜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白月魁起得一向早，巡视村落周边是她的习惯。

她径直走了过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进了淋浴区。

内部很简单，地面铺着碎石用于渗水，头顶是一个可以拉绳泄水的花洒。

江绪怜将干净衣服挂在墙钩上，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

但这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熟练地开始拉动加压杆，然后解开头发，褪去身上剩余的衣物。

冰冷的水流哗地冲泻而下，激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很快便适应了。

水流顺着她黑色的长发淌下，划过苍白的脸颊、脖颈、脊背……她闭上眼，仰起头，任由冷水冲刷，感觉最后一点混沌也被带走了。

就在这时，铁皮门又被推开，白月魁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

江绪怜听到动静，睁开眼，透过水帘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将湿漉漉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

“有事？”她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朦胧。

白月魁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靠近，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又似乎没有焦点。

“A-29号实验体，”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昨天的细胞活性检测数据有异常波动，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七，我怀疑和最近采集到的噬极兽腺体分泌物样本有关。”

“嗯。”江绪怜应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白月魁，让水流冲刷着后背。

她能感觉到白月魁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但她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身体只是一具承载意识和病毒的容器，被人看去并无任何损失，更何况对方是白月魁，一个某种程度上共享着秘密的、值得警惕但也暂时可信的搭档。

她伸手去拿旁边石台上那块粗糙的皂荚，开始清洗手臂，偶尔回应一句关于实验数据的细节：“波动区间稳定吗？还是间歇性峰值？”

“间歇性，但峰值出现频率在增加。”

白月魁回答，她的目光随着江绪怜的动作移动着，看着水流如何在她瘦削却线条清晰的肩胛骨间汇聚、流淌，看着皂荚泡沫滑过她纤细却蕴含爆发力的腰肢，没入更下方……她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放缓了一些，靠在墙上的姿势看似放松，实则肩背的肌肉有些微的紧绷。

“可能是分泌物中的某种信息素激发了克隆体底层的不稳定基因序列……”江绪怜分析着，冲掉手臂上的泡沫，又侧身开始清洗长发。

这个动作让她身体的曲线在白月魁的视线中展露无遗。

白月魁没有再立刻接话。淋浴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江绪怜偶尔弄出的细微声响。

那种沉默持续着，但并非空无，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凝实的专注感。

江绪怜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白月魁的话变少了，而且那道目光……似乎过于直接，停留的时间也过长了。

她关掉了水流，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花溅落在地上。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白月魁，湿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不断从她苍白的皮肤上滚落。

她没有任何遮挡身体的意图，只是微微歪着头，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直视着白月魁。

“白老板，”她开口，声音因为冷水的刺激而比平时更清冷几分，“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她向前走了半步，赤脚踩在湿漉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要一起洗？”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扫过白月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研究性的探究，甚至有点毒舌的调侃：“……你想观察我的身体结构？看看和你的实验体或者普通人有什么不同？需要我转个圈或者做个解剖姿势配合吗？”

在她看来，这是最合理的两种解释。

要么是同伴间的共浴邀请（虽然她个人没这习惯，但不排斥），要么就是出于研究者的好奇。

她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

白月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视线下意识地移开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对上了江绪怜那双纯粹疑惑、不带一丝杂念的眼睛。

听到她那直白得近乎“残忍”的提问，白月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有种隐秘心思被无意间戳破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对方根本一无所知。

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甚至微微挑了下眉，仿佛觉得江绪怜的问题很好笑。

“你想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平稳冷淡了几分，“只是想起一些实验数据走神了而已。”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具在晨光和水汽中仿佛发着冷光的身体，转身推开了铁皮门。

“洗完了就快点出来，今天任务不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看似从容，却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江绪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果然是想观察实验样本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看来以后得更注意一点，虽然她不介意，但似乎会给白月魁带来研究上的困扰？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还没理解的原因？

冷水再次冲下，她甩开这点微不足道的疑惑，继续专注于清洗掉最后一点泡沫。

比起揣测白月魁复杂难懂的心思，还是思考如何解决病毒接触宕机的问题更实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