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炼狱的废墟之上，死寂笼罩。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已然平息，只留下满目疮痍和被彻底重塑的空间结构。崩塌的大地凝固成扭曲的黑色玻璃态，翻腾的岩浆河被撕裂、冷却，形成狰狞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神血与业火焚烧后特有的焦灼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在这片废墟的中心，矗立着一个身影。

明渊。

不，此刻的他，已不再是九重天那位秩序凛然、悲悯众生的明渊仙君。

他静静地伫立着，怀中紧抱着那具冰冷、破碎、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身躯——烬璃。她褴褛的白袍早已化为灰烬，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透过裂痕能看到内部黯淡、濒临溃散的灵魂微光。浓密的墨发失去了光泽，发尾那曾经灼目的赤红流光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余烬。她像一尊被摔碎的琉璃人偶，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明渊低着头，熔金色的魔瞳凝视着怀中这张苍白染血的脸。那双曾死寂如灰烬的眸子紧闭着，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动着他濒临崩断的心弦。

业火在他体内疯狂焚烧。

那被他主动吸纳的、焚心炼狱最核心的红莲业火本源，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神堕后的混沌魔躯中肆虐冲撞！这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模拟或分担，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核心的、永世灼烧的酷刑！他体表布满了熔岩般赤红的裂痕，光芒在其中流动、咆哮，仿佛随时会冲破这具魔躯的束缚，将他由内而外焚成虚无。

神格崩裂的剧痛更是如影随形。额间那道代表旧日荣光的天道金纹，已彻底崩解，只留下数道焦黑扭曲、如同丑陋疤痕般的残痕。每一次业火灼烧的剧痛，都会引发残存神格碎片的共振，带来更深层次的撕裂感。

然而，这一切极致的痛苦，在明渊此刻的意识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业火的灼烧，神格的崩裂，魔躯的哀鸣……都远不及怀中这具冰冷身躯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痛，只感觉到她的冰冷，她的脆弱，她生命的飞速流逝。

“烬璃……”嘶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收紧手臂，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手臂的肌肉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熔金的魔瞳深处，那滔天的暴戾杀意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悲恸和茫然。他能感觉到她的灵魂如同指间流沙，正在飞速消散。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冰冷、阴森、带着贪婪算计的意念波动，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入这片死寂的废墟。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被宽大黑袍笼罩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黑袍之下，并非实体，而是翻滚的、由无数扭曲哀嚎魂影凝聚而成的鬼雾。正是鬼帝派来的使者！

“桀桀桀……”黑袍下发出刺耳的怪笑，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恭喜堕神冕下，挣脱天道枷锁，执掌混沌伟力！鬼帝陛下有令，地狱之门，永远向真正的强者敞开！”

使者刻意忽略了明渊怀中濒死的烬璃，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目光贪婪地扫过明渊周身流淌的、融合了业火本源的混沌魔能。

“哦？”明渊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熔金的魔瞳转向黑袍使者，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让黑袍下的鬼雾剧烈地翻腾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穿。

“鬼帝……想说什么？”明渊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熔岩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焚灭一切的余温。

黑袍使者强压下被那目光刺穿的不适，干笑两声：“陛下深知冕下与这业火罪女……呃，这位姑娘，情深意重。”他生硬地改口，感受到明渊魔瞳中骤然凝聚的寒意，“然，她灵魂本源遭净世神光重创，又自毁爆发，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纵有冕下伟力护持，恐也……”

“说重点。”明渊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是！是！”黑袍使者连忙躬身，语速加快，“陛下仁慈，愿与冕下结一善缘！地狱深处，幽冥血海之底，生有‘彼岸冥魂花’，乃凝聚万载幽冥死气与不灭魂力所化，有固魂定魄、滋养本源之奇效！或可……吊住这位姑娘一缕残魂不灭！”

明渊熔金的魔瞳骤然收缩！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在他死寂的心湖中骤然亮起！彼岸冥魂花！固魂定魄！

“条件。”他嘶哑地问，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救她，任何代价。

“爽快！”黑袍使者发出一声得逞的怪笑，“陛下只需冕下身上……三滴蕴含混沌业火本源的精血！用以……参悟天地至理！三滴精血，换一株冥魂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三滴本源精血！对此刻的明渊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业火本源正在他体内焚烧，每一滴精血都蕴含着狂暴的混沌业火之力，更是他维持魔躯、压制痛苦的关键！剥离精血，不仅会让他力量大损，更可能引动体内业火彻底失控反噬！

然而，明渊甚至没有思考一瞬。

“花。”他盯着黑袍使者，只吐出一个字。熔金的魔瞳中，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桀桀……冕下果然重情！”黑袍使者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宽大的袖袍一挥。

空间裂开一道幽暗的缝隙，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与魂力气息弥漫而出。一朵奇异的、如同黑玉雕琢而成的花朵缓缓飘出。它只有三片花瓣，花瓣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泽，花蕊则是一点幽蓝的魂火，静静燃烧。正是传说中的彼岸冥魂花！

黑袍使者将冥魂花推向明渊，同时，一个由幽冥鬼气凝聚的漆黑玉瓶悬浮在他身前。

明渊伸出那只布满熔岩裂痕的手，极其小心地接住那朵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玉之花。触手冰凉，带着深入骨髓的死寂感，但其中蕴含的磅礴魂力却真实不虚。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猛地刺向自己熔岩光芒最盛的胸口！

嗤！

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血液，带着狂暴的混沌业火气息，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每一滴精血离体，都让明渊身体剧烈一颤，魔躯上的裂痕瞬间加深，熔岩光芒狂躁地跳跃！他额间焦黑的神纹残痕更是渗出暗金色的血珠！剥离本源精血的剧痛，远胜业火灼烧！

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和魔躯濒临崩溃的危机，以莫大意志将三滴蕴含着毁灭气息的暗金精血逼出，滴入那漆黑的玉瓶之中。

玉瓶瞬间被狂暴的混沌业火能量充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交易完成！告辞！”黑袍使者一把抓过玉瓶，感受到其中恐怖的毁灭力量，眼中贪婪更盛，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影瞬间化作鬼雾消散。

明渊看也没看使者消失的方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彼岸冥魂花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朵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玉之花，置于烬璃冰冷的心口。

嗡……

冥魂花接触到烬璃身体的瞬间，三片黑玉花瓣骤然舒展开来！花蕊处的幽蓝魂火光芒大盛！磅礴而精纯的幽冥死气与不灭魂力，如同涓涓细流，带着阴冷的生机，缓缓注入烬璃破碎的身体，缠绕向她那濒临溃散的、黯淡的灵魂核心！

烬璃身体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眉心紧蹙，似乎承受着某种阴寒的痛苦。但更明显的是，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灵魂核心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芒，在幽蓝魂火的滋养下，竟极其艰难地……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但那股飞速消散的趋势，终于被强行遏制住了！

有效！

明渊熔金的魔瞳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冰湖，终于被这一丝极其微弱的稳定迹象，撕开了一道裂缝！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孤星，微弱却倔强地亮起！

他不再犹豫，立刻盘膝坐下。将烬璃依旧冰冷的身躯轻轻置于身前，让她心口的冥魂花紧贴自己燃烧着暗金火焰的胸膛。

他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甚至带着一丝禁忌气息的印诀。这并非天界神术，而是他神堕之后，混沌魔躯本能浮现的、源于深渊的秘法！

“以吾魔躯为炉，混沌为引，魂血为薪……”低沉嘶哑的魔音在废墟中回荡。

轰！

明渊周身燃烧的暗金火焰瞬间暴涨！灰蓝雾色的长发狂舞，发尾的暗金火焰化作实质的魔炎！他体表的熔岩裂痕光芒大盛，恐怖的混沌魔能混合着体内尚未平息的业火本源，被他强行引导，化作一道暗金与赤红交织的毁灭洪流！然而，这洪流的目标并非毁灭，而是……守护！

洪流并未冲击烬璃，而是在明渊精妙的控制下，化作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混沌熔炉虚影，将他和烬璃一同笼罩其中！熔炉内壁流淌着暗金与赤红的符文，散发出镇压、熔炼、滋养的奇异力量。

他自身，便是这熔炉的核心！他体内狂暴的混沌业火之力，被熔炉秘法强行约束、转化，化作最精纯、最温和的生命源力！他额间焦黑神纹残痕渗出的暗金血珠，更是被秘法点燃，化作滋养灵魂的金色光点，混合着彼岸冥魂花释放的幽冥魂力，如同温暖的星雨，源源不断地洒落在烬璃破碎的身体和濒临溃散的灵魂之上！

滋滋滋……

业火焚烧神格魔躯的剧痛，被这秘法放大了十倍！明渊的身体剧烈颤抖，熔岩般的裂痕不断加深、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他咬紧牙关，熔金的魔瞳死死盯着烬璃，将所有痛苦嘶吼都压抑在喉间，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不断滚落的汗珠（瞬间被高温蒸发）显示着他承受着何等非人的酷刑！

他在燃烧自己！以魔躯为炉，以本源为薪，以承受业火焚身之刑的痛苦为代价，强行转化力量，只为吊住怀中人那一缕微弱的生机！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守护中流逝。彼岸冥魂花的幽蓝光芒与混沌熔炉洒落的金色光点，在烬璃身上交织、渗透。她体表的裂痕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加深。灵魂核心那微弱的光芒，在幽蓝魂火与金色光点的滋养下，极其极其缓慢地……稳定下来，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虽然微弱，却不再轻易熄灭。

熔炉虚影中，堕神抱着他濒死的罪女，如同两尊在毁灭烈焰中相互依偎、寻求最后温暖的雕塑。灰蓝雾发与暗金魔焰在熔炉的光影中狂舞，焦黑的神纹残痕如同泣血的烙印。地狱的业火无声燃烧，映照着这惨烈而执拗的守护。神堕已成，业火同焚，只求一线生机。

第十五章：神堕业火·白发魔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