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炼狱的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灼热的地面依旧散发着高温。明渊昏迷不醒,残破的神躯滚烫,淡金色的神血浸染了烬璃褴褛的白袍。她跪坐在焦黑的地面上,单薄的臂弯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样的情景。那个高高在上、闯入她地狱的神祇,此刻虚弱地依靠着她,一个被业火焚烧的罪女。
死寂的灰眸低垂,落在明渊苍白染血的脸上。他额间那道代表天道意志的金纹,此刻黯淡无光,甚至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裂纹。他紧闭的双眼下是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固执。看着这张脸,烬璃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陌生的悸动。
“为什么……”她低喃着,声音沙哑。是为了那可笑的渡化职责?还是为了印证他那份固执的“陪伴”?抑或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业火在她体内缓缓流转,那狂暴的力量在战斗结束后变得异常温顺。她试探性地引导着一丝极其微弱、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业火能量,小心翼翼地探向明渊残破的神躯。出乎意料地,那原本能灼烧神格的业火,此刻接触到明渊的神躯时,竟如同温顺的水流,缓缓渗透进去,非但没有加剧伤害,反而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极其缓慢地中和着侵入他体内的天罚雷霆之力与幽冥鬼气的侵蚀,甚至……似乎在微弱地滋养着他濒临枯竭的神力本源?
这个发现让烬璃更加困惑。业火……对他似乎真的有所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烬璃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温顺的业火为明渊梳理体内混乱的能量,一边警惕地感知着炼狱外的动静。鬼帝和天界大军虽然暂时退去,但危机并未解除。她发尾那抹赤红流光微微闪烁,如同警戒的信号。
不知过了多久,明渊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金眸初时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聚焦在近在咫尺、正低头看着他的烬璃脸上。
四目相对。距离如此之近,烬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金眸中映出的、自己那苍白而带着焦痕的脸。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松开手,将他推开。
“别动!”明渊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感觉到烬璃手臂的僵硬和退缩的意图,金眸紧紧锁着她,“你……没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在刚才的混乱中受到新的重创。
烬璃的动作僵住了。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听着他那句嘶哑的“你没事”,一股莫名的酸涩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和疏离:“死不了。管好你自己。”
明渊没有在意她语气中的冰冷。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顺流淌、帮助他稳定伤势的奇异能量,源头正是来自烬璃。这让他心中微动。他尝试着运转神力,虽然依旧滞涩虚弱,但比预想中要好得多。他支撑着身体,缓缓坐直,脱离了烬璃的臂弯。两人之间那短暂的、迫不得已的亲密接触结束,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大战后奇异的缓和气氛。
明渊的目光落在烬璃垂下的浓密墨发上,发尾的赤红流光似乎比之前更加鲜艳灵动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最终,他决定利用这难得的、相对平和的时机,换一种方式。
“烬璃。”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缓了许多,“刚才……谢谢你。”他指的是最后业火失控助战,虽然是无差别攻击,但确实为他创造了反击的机会。
烬璃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拳头。
明渊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强行窥探你的记忆,是我鲁莽,伤害了你。我……道歉。”他顿了顿,金眸中带着真诚的歉意,“但有些事,我必须知道。关于你,关于归墟之战……关于你灵魂深处被守护……或者说被封印的秘密。”
听到“归墟之战”和“封印”两个词,烬璃猛地抬起头,灰眸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冰冷的抗拒,发尾赤红隐隐有躁动的迹象。
“别紧张!”明渊立刻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也停止了任何神力波动,“我不再强行窥探。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如果你愿意,能否告诉我……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画面,一个名字,一种感觉?”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恳切,那双金眸中没有了审判,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悲悯,只有纯粹的探寻和理解,如同在邀请她分享一份沉重的秘密。
烬璃眼中的冰冷和抗拒,在明渊那平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目光下,微微松动。或许是共同经历了生死之战,或许是刚才那短暂的相互依靠,也或许……是长久以来无人倾听的孤独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犹豫的涟漪。
沉默在灼热的空气中蔓延。明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久到明渊以为她依旧会选择沉默时,烬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她依旧没有看明渊,目光投向远处翻腾的岩浆,灰眸中蒙上一层痛苦的迷雾,声音干涩而飘忽,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战场……到处都是火……血……还有……哭喊……”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明渊立刻抓住时机!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释放出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精神意念,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性或窥探性,而是纯粹地、带着共鸣的安抚,轻轻触碰着烬璃此刻波动剧烈的灵魂边缘。
这一次,没有遭到业火狂暴的反噬!
仿佛被那温和的意念所牵引,烬璃的意识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漩涡。明渊的意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看”到了几个破碎、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画面碎片:
* **视角:烬璃的第一视角。**
* **画面一:**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大地在燃烧,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视线所及,尽是倒伏的尸体,破碎的兵器,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 **画面二:** 一张模糊的脸在眼前放大,充满了恐惧和泪水,似乎是个孩子?或者某个重要的人?那哭泣的脸庞在火光中扭曲、破碎。
* **画面三:** 视线猛地转向自己的手!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染满了刺目的、温热的鲜血!那鲜血顺着剑脊流淌,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 **情绪:** 强烈的痛苦、愤怒、绝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撕心裂肺感!
这些画面碎片如同冰冷的刀片,狠狠切割着烬璃的灵魂。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灰眸中痛苦弥漫,发尾的赤红剧烈闪烁,业火的气息再次不稳。
明渊心头剧震!这些画面……与天界卷宗记载的“烬璃为罪魁祸首,屠戮生灵”的描述截然不同!画面中充满了烬璃视角的痛苦、愤怒和被背叛感!尤其是那柄染血的剑……那并非胜利者的姿态,更像是……挣扎与守护?
他立刻收敛心神,用更温和坚定的意念安抚着烬璃躁动的灵魂,同时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归墟之战……天界的记载说,是你引来了域外邪魔,屠戮了你的故乡和所有守护的族人,罪业滔天,故降下红莲业火……”
“胡说!!!”明渊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烬璃猛地抬起头,灰眸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和冤屈,那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愤如同火山般爆发!
“是他们!是他们背叛!!”她嘶声力竭地咆哮,业火不受控制地再次升腾,在她周身狂舞,发尾的赤红如同燃烧的凤翎,向上蔓延了明显的一截!熔金色的厉芒在她灰眸深处一闪而逝!
“我在保护……保护……”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语无伦次,更多的记忆碎片在暴怒的情绪下泄露出来!
* **画面碎片四:** 一个模糊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似乎想保护她?但身影很模糊,被刺目的光芒笼罩。
* **画面碎片五:** 背后!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一柄闪烁着幽光的匕首从视野的死角刺来!来自一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盟友”的身影轮廓!
* **画面碎片六:** 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降临!眼前一片刺目的红莲色!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和焚烧……
“保护……背叛……大人物……陷害!”烬璃在业火中痛苦地嘶吼着,巨大的冤屈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体内的业火因她的情绪而狂暴失控,疯狂冲击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烬璃!冷静!”明渊脸色大变,强忍着神魂的虚弱,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将一股精纯的冰寒秩序神力化作柔和的安抚光晕,笼罩在烬璃周身,试图帮她稳定狂暴的业火和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紧紧抓住那些泄露的关键信息碎片——**保护(某人)**、**盟友背叛(背后偷袭)**、**“大人物”**(陷害)!
天界的记载是谎言!
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疑云在明渊心中轰然炸开!烬璃并非罪魁,她是受害者!她是被背叛、被陷害的!所谓的“归墟之战”惨剧,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而那个“大人物”……很可能就是嫁祸于她、引动天道降下业火的幕后黑手!这业火,既是惩罚,更是为了掩盖真相,封印她可能知道或拥有的秘密!
看着在业火反噬和痛苦回忆中挣扎嘶吼的烬璃,明渊金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信仰的基石在崩塌,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意和对真相的极度渴望。他必须查清这一切!为了她,也为了那被扭曲的天道“公正”!
“没事了……烬璃,没事了……”他一边竭力用神力帮她稳定,一边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安抚着,“我相信你。我会查清楚……我会还你清白!”这句话,他不再是以秩序之神的名义,而是以明渊自己的意志,许下的承诺。
业火在明渊的安抚和烬璃自身痛苦宣泄后,渐渐平息。烬璃脱力般地跪倒在地,剧烈喘息,灰眸中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一丝茫然。她看着明渊那双充满愤怒、决心和……信任的金眸,死寂的心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希望”的微光,尽管它如此微弱,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沉重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