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灼烧。
不是寻常火焰那种干燥的热浪,而是粘稠、沉重的、饱含硫磺与绝望气味的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砾,刮擦着本就不存在的咽喉。视线所及,是翻滚的暗红色岩浆,如同大地被撕裂后流淌的脓血,咕嘟咕嘟地冒着剧毒的气泡。粘稠的浆液翻滚、碰撞,溅起的火雨落下,在地面蚀刻出永不愈合的焦黑疤痕。
这里是焚心炼狱,无间地狱最深邃、最炽热的熔炉核心。
虚空之中,无数粗壮的锁链垂落,并非凡铁,而是由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法则凝聚而成。它们贯穿了难以计数的扭曲灵魂,像烤架上被串起的虫豸。那些灵魂在火焰中无声地抽搐、变形,发出超越听觉极限的凄厉哀嚎——那是灵魂本源被灼烧、撕裂时发出的纯粹痛苦波长,是这片地狱永恒的背景音。
而在炼狱最炽热、能量最狂暴的中心区域,悬吊着一个身影。
烬璃。
几根最为粗壮、色泽最深沉的业火锁链,如同狰狞的毒蟒,贯穿了她的四肢关节和最为致命的心口。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翻滚的岩浆池和上方虚无的黑暗里,将她牢牢钉在痛苦的核心。
火焰,并非仅仅舔舐她的皮囊——那早已在无尽的岁月中化为焦炭与灰烬的残留。业火的目标,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她的灵魂本源。
此刻,正是业火新一轮升腾的顶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喉音从她干裂焦黑的唇缝中挤出,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痛苦扼杀在胸腔里。她的身体在锁链上剧烈地痉挛、绷紧,每一寸暴露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业火不再是外在的燃烧,而是从锁链贯穿的伤口处,化作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带着毁灭性的法则之力,狠狠刺入、搅动、撕裂着她灵魂的每一个粒子。
视野瞬间被无边的惨白占据,那是超越感官极限的剧痛带来的纯粹空白。意识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这股毁灭性的洪流中,被轻易碾成齑粉。粉碎,然后又在业火那诡异的“生”之特性下,被强行粘合、重组。每一次粉碎与重组,都像是灵魂被放在地狱的磨盘上细细研磨,留下更深、更绝望的刻痕。
她的形容枯槁到了极点。曾经或许存在过的丰腴早已消失,只剩下包裹着焦黑骨骼的薄薄一层皮膜,紧贴着脸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曾经的长发,如今只剩下几缕枯黄焦脆的丝线,无力地黏在布满灰烬的额角。唯有那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空洞得如同两口被遗忘的枯井。
然而,在那片死寂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深处,在业火灼烧的间隙,在那意识粉碎又重组的混沌瞬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暗芒。那不是属于生灵的光,更像是深渊最底层沉淀了亿万年的、冰冷而坚硬的某种本质。
业火的颜色并非一成不变。当它呈现暗红时,带来的是纯粹的、撕裂皮肉的灼痛;转为深紫时,则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灵魂被腐蚀的麻痒;而当它短暂地跳跃成一种近乎惨白的色泽时,那痛苦便超越了物理层面,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意义”本身,带来无边无际、足以令神佛崩溃的虚无与绝望。
周围的哀嚎声浪从未停歇,是炼狱永恒的交响。但烬璃早已不发一声。并非麻木到感觉不到痛,而是那痛楚早已超越了声带所能表达的极限,成为了她存在的唯一注解。只有锁链上传来的、无法自控的、源自灵魂本能的细微震颤,证明着她尚未彻底化为灰烬。
一个扭曲的、被火焰包裹的灵魂从她下方不远处飘过,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了对解脱的渴望和对施刑者的诅咒。烬璃空洞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掠过那团燃烧的“同类”,随即又归于沉寂。
解脱?诅咒?
多么可笑。
在这里,痛苦是唯一的真实,业火是永恒的归宿。她的罪,早已刻入灵魂的每一粒尘埃,唯有这焚心之火,才能带来一丝……扭曲的确认感。确认她还“存在”着,即使是以这种被钉在永恒刑架上的方式。
锁链上的火焰又猛烈地窜高了一截,颜色瞬间转为惨白。烬璃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张被拉断的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空洞的双眼骤然瞪大,瞳孔深处那丝非人的暗芒一闪而逝,随即被无边的惨白痛苦彻底淹没。
意识,再次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