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川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沉闷。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过滤,只剩下惨淡的灰白,吝啬地洒在堆满卷宗和照片的办公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干燥的气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裴云阙整个人陷在靠墙那张灰扑扑的单人沙发里,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他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伸开,脚上的皮鞋沾满了不知从哪个泥地带来的干涸污迹。他仰着脸,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那几道细微的裂纹,仿佛想从里面看出点破案的玄机。
“哥……”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股无力的干涩,“满打满算,两周了。除了那个破桶上老赵的两枚指纹,还有那段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监控……咱们还剩下啥?”他猛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向办公桌后那个同样被阴影笼罩的身影,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躁,“大海捞针也不是这个捞法!这他妈怎么找?”
顾楚川没抬头。他一只手肘支在桌面上,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一张尸检报告的边角,那纸页已经被揉搓得起了毛边。裴云阙的抱怨像嗡嗡的苍蝇,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刮擦。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猛地抬眼,那目光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沙发上的裴云阙:“没有就出去找!线索是坐在我办公室里鬼哭狼嚎嚎出来的?”
裴云阙被他眼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重新瘫回沙发深处,小声嘀咕:“这不……这不是急嘛……”
顾楚川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桌面。那份关于冯志辉的调查报告就摊在最上面。照片里的男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脖颈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报告上冰冷的铅字描述着他的伤势:喉管被利刃精准割开,声带彻底损毁,双手腕部肌腱被挑断……一个曾经靠卖鱼为生的壮年男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无法言语、无法书写的活死人。就在赵成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冯志辉被人发现倒在自家鱼塘边,血几乎流干。
凶手像一头蛰伏在暗影里的恶兽,不仅残忍地夺走了赵成的生命,更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其衣角的瞬间,用更暴戾的手段,将另一条可能的线索——冯志辉——彻底掐灭、碾碎。干净,利落,透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嘲弄。
顾楚川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尸检照片上赵成泡得发白肿胀的脸。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相纸传来,带着停尸房特有的寒意。这具躺在法医室不锈钢台子上的尸体,是此刻唯一能证明这一切并非噩梦的冰冷铁证。可这铁证,却沉默得令人窒息。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进。”顾楚川的声音带着过度压抑后的沙哑。
门被推开,刘明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约莫A4纸大小的快递纸盒,包装简陋,上面缠着几圈透明的宽胶带。“队长,”他语气有点迟疑,“有你的快递。”
顾楚川皱眉,视线从那灰扑扑的纸盒上扫过,带着审视:“我没买东西。寄错了?”
“地址没错,收件人写的是‘调查局刑侦一队队长收’,”刘明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特意指了指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就的字迹,“门卫老张说,是个骑电动车的快递员送来的,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东西放下就走了,只说是给一队队长的。”
瘫在沙发里的裴云阙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困倦一扫而空,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盒子,声音都拔高了:“卧槽?这节骨眼上?谁寄的?该不会是……”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猜测,“……凶手?知道咱们卡壳了,特意寄点‘纪念品’过来挑衅?”
顾楚川没说话,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他伸出手,声音沉静:“拿过来。”
刘明霖连忙将纸盒放到顾楚川面前的办公桌上。顾楚川拉开抽屉,取出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裴云阙和刘明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办公室里只剩下胶带被撕开的刺耳“嘶啦”声,一声声,刮擦着紧绷的神经。
纸盒被小心地打开。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廉价的白色打印纸。顾楚川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极其谨慎地将那张纸夹了出来,在桌面上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同样是黑色打印字体,透着一股刻意的随意:
亲爱的警察先生,你好啊!
上次我不是找你要了监控视频和尸体的照片吗?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你。重要的我给你放文件袋里了。还有,在监控视频第24分55秒,他发现你们了哦。
温馨提示:请你们小心一点。
致敬!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蓝色圆珠笔随手画出的、线条简单却透着点顽皮的小人,正歪歪扭扭地敬着礼。
空气仿佛凝固了。裴云阙和刘明霖凑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要监控和尸体照片?救命之恩?24分55秒?“他”发现了谁?小心什么?一连串的问号沉甸甸地砸在心头。
只有顾楚川,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敬礼的小人图案上,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那个在医院里惨白着脸、眼下缀着一颗妖异红痣的面容,瞬间撞入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
记忆的碎片被那歪扭的线条瞬间激活,清晰地拼凑回两天前那个同样阴沉的下午。
顾楚川驾驶着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驶过车流稀疏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角。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猝然闯入视线。
那人身形高挑却异常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低垂着,步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要向前栽倒。就在顾楚川眉头微蹙的刹那,那身影猛地一个趔趄,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朝冰冷坚硬的人行道倒去!
“吱——”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同时响起。顾楚川甚至来不及思考“人民警察”的职责,身体的本能已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警示灯急促闪烁,他推开车门,几个箭步冲了过去,在那人额头即将磕上地砖的前一秒,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对方倾倒的身体。
入手是惊人的轻和凉。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几乎能触到硌手的肩胛骨。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正是那个曾因与死者赵成有过激烈争执,而被短暂纳入嫌疑人名单的——江晏然。
此刻的江晏然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脆弱的阴影,衬得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殷红如血的泪痣愈发妖异夺目。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楚川心头一沉,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人打横抱起。怀中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眉头锁得更紧。他小心地将江晏然安置在后座,黑色大G猛地调转方向,引擎发出低吼,朝着最近的市立医院疾驰而去。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地充斥鼻腔,冰冷,刺鼻。顾楚川背脊挺直地站在急诊室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礁石,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医生简短的指令。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流淌。
门终于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中年男医生走了出来。
“你是他什么人?”医生例行公事地问,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
“朋友。”顾楚川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目光紧紧锁住医生。
医生点点头,摘下一边口罩,露出严肃的脸:“人没事,急性低血糖发作导致的晕厥,已经静脉推了高糖,情况稳定了。”
顾楚川刚松了半口气,可医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但是,”医生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眉头紧锁,“血液常规和腹部超声显示,他有严重的慢性胃病,胃粘膜多处糜烂出血。这应该是长期饮食极度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造成的。这次低血糖很可能也是胃病影响吸收诱发的。”
他抬眼,目光带着职业性的严厉看向顾楚川,“你是他朋友?以后必须盯着他按时吃饭!尤其要严格忌口:冰的、辣的、生的、硬的,一律不行!再这么下去,穿孔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顾楚川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医生,非常感谢。”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医生摆摆手:“职责所在。去办住院手续吧,观察一晚,明天早上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记住我的话,胃病靠养,马虎不得。”
单人病房里,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混合着窗外湿冷的雨气。江晏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像一张上好的宣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唯有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在惨白的底色上灼灼燃烧,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妖异的印记,散发着一种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美,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顾楚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江晏然毫无血色的唇瓣和深陷的眼窝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这个年轻人。那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重的注解。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翕动。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从喉咙深处溢出。江晏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映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几秒后,焦距才艰难地凝聚,似乎被窗外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到,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
手臂刚一动,就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按住了。
“吊着水,别乱动。”
低沉平稳的男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江晏然微微一怔,循着声音和手上的触感,缓慢地侧过头。
视线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是顾楚川。他穿着挺括的黑色夹克,坐在逆光里,身形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江晏然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被对方按着的手腕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向顾楚川的脸,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半晌,干裂苍白的嘴唇才轻轻开合,吐出两个微弱的字:“谢谢。”
“不用谢。”顾楚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可靠感,“我是警察,职责所在。”
江晏然:“……”
这过于官方和标准的回答,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医药费……”江晏然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他试图用那只没输液的手去摸口袋,“我转给你。”
“不用。”顾楚川干脆地拒绝,按着他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没多少钱。”
江晏然执拗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病人特有的、带着点茫然的坚持:“要还的。”
顾楚川沉默了两秒,忽然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你有我微信?”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江晏然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那颗红痣,“之前在局里……公告栏上看到的。顺手存了号码……试着搜了微信,但没申请。”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顾楚川微微一怔。公告栏?是了,局里一楼大厅确实有个巨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所有警员的证件照、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美其名曰“方便群众联系”。只是这形式太过老套,真正通过公告栏找到他们的人寥寥无几,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那块板子的存在。
没想到……竟是这样被“找到”的。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顾楚川心底滑过。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却眼神清明的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递到江晏然面前,屏幕上是他的个人二维码。
“那你加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江晏然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手机,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用那只自由的手,有些费力地拿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的手指细长,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操作却很熟练。
“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成功。
“好了。”江晏然放下手机,又看向顾楚川,眼神里带着询问,“钱……”
“不用还。”顾楚川收回手机,操作了几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江晏然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妥协:“行吧。”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阳光的条纹在洁白的被单上缓缓移动。两人各自低头操作着手机。
顾楚川的微信通讯录里,瞬间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纯粹得近乎虚无的黑色。昵称:J.Y.R。
他指尖顿了顿,在那串简单的英文字母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开备注栏,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几个字:不吃饭的小朋友。点击保存。
几乎在他保存成功的同一秒,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来自【不吃饭的小朋友】:警察先生,你的头发翘起来了。(可爱小猫 jop.)
后面还跟着一个圆滚滚的、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小猫表情包。
顾楚川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投向病房窗户。明亮的玻璃如同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冷峻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头顶左侧,几根不听话的黑色短发,正倔强地、旁若无人地朝天翘着,像一撮呆萌的黑色小天线。
顾楚川:“……”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压了压那撮顽强的“呆毛”。
而罪魁祸首躲着被子里笑的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