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城隍庙残缺的瓦当上,像无数把淬了毒的银针。
慕情用三根手指捻起祭坛中央的铜铃,暗红丝绦已被岁月啃噬得只剩半截,却仍能辨认出上面绣着的九瓣莲纹——那是仙乐皇室独有的图腾。
"两位将军再不挪步,今年江南百姓就真要改行养鲤鱼了。"灵文的声音穿透通灵阵,混着雷霆在耳畔炸响。
慕情指尖一颤,铜铃突然发出尖锐的悲鸣,供桌上的黄纸无风自燃,灰烬在雨幕中凝成"谢"字的残影。
风信踹开漏雨的雕花窗棂,青铜箭镞擦着符咒鬼面飞过。
泥水中浮起的惨白鬼手突然停滞,那些纠缠着腐绿水藻的手指间,握着半截玄铁打造的旧箭杆——正是八百年前仙乐灭国时,他亲手为谢怜打造的最后一批箭矢。
"东南巽位。"慕情突然开口,玉白指尖点在蛛网密布的廊柱上。
青苔覆盖的木纹里透出暗金色刻痕,那是少年风信用断刃留下的歪扭字迹:此柱比试,殿下见证,某年立夏。
沾满泥浆的皂靴重重碾过廊下青砖,风信反手扯下披风罩住抽搐的落水者。
浸透雨水的布料裹着记忆汹涌而来——八百年前也是这样瓢泼的夜,东宫值房的鎏金灯台淌着蜡泪,三更天还亮着。谢怜跪在雨中受万箭穿心时,他正握着这截断箭,而慕情...
"玄铁箭杆配金丝弦,你倒是舍得用殿下的弓匣垫靴子。"
剑鞘横扫符纸的破空声里,慕情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供桌下蠕动的黑影被银光钉穿咽喉,神像开裂的眼眶里淌出黑色油脂,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蛇。
铜铃在法阵中央碎成十七片,暴雨突然倒卷着扑向天际。
风信抓过神龛前霉烂的供果,发灰的桃核滚落瞬间,八百年前谢怜跪在雨中受万箭穿心的幻境如潮水漫过门槛。
被雨水泡发的暗红披风下,慕情看见自己握剑的手在发抖。
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正对着城隍庙残缺的门神画,当年被他摔碎的瓷枕就是这样在青石板上迸裂成星——仙乐灭国第三年寒露,满室药味里谢怜咳着血说"你们本不必如此"时,他也是这样背过身去。
"铮——"
断成两截的旧佩剑在法阵中震颤,慕情突然抓住风信握弓的手。
八百年前本该刺穿幻象的剑光,此刻在潮湿的掌纹里亮得像淬火星辰。
雨滴悬停在法咒凝结的刹那,金线缠着玄铁碎片的裂痕处,赫然是他们年少时互刻的平安咒。
"你当年...为何不告而别?"风信的声音混着雷鸣,弓弦在掌心勒出深痕。
慕情指尖一颤,剑锋突然调转方向刺向自己心口——那里还留着当年偷练禁术时,被谢怜用血咒封印的旧伤。
幻境中的谢怜突然抬头,万箭穿心的伤口里涌出黑血。
慕情看见自己年少时的倒影站在雨中,手中握着半块染血的玉珏——那是谢怜飞升前赠给他的护心玉,却在仙乐灭国那夜被他摔碎在东宫台阶上。
"你们看!"风信突然指向神像底座。被雨水冲刷的青石上,赫然刻着两行小字:
慕情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殿下;
风信以命为契,永世追随太子。
两行字迹重叠处,血咒的暗纹正随着暴雨频率明灭。
供桌下的黑影突然暴起,化作万千箭矢扑向法阵。
慕情旋身挥剑,剑锋却穿过幻影——那是八百年前他亲手射向谢怜的箭,此刻正带着他的悔恨与恐惧,刺向风信的后心。
"闭眼!"风信突然大喝。慕情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拽进带着松香味的怀抱。
熟悉的箭矢破空声擦着耳际飞过,却在触及风信背部的瞬间,被突然亮起的金纹弹开。
暴雨突然静止,慕情看见自己和风信的倒影在雨幕中重叠。
八百年前的东宫练武场,少年风信正举着断剑追他:"慕情你站住!殿下说这剑要两个人才能修好!"
"谁要和你一起!"他跑得太急,腰间玉珏撞在石阶上裂成两半。
谢怜从回廊转出,素白手指捡起碎片:"碎玉重圆,方见真心。"
此刻的幻境里,谢怜的身影正在雨中淡去。
慕情感觉掌心被塞入温热的物体——是风信那截断箭,箭尾刻着小小的"情"字。
"当年我偷练禁术被反噬,是殿下用血咒替我挡了天谴。"慕情突然开口,"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风信的弓弦发出悲鸣,箭囊里最后三支箭自动搭上弦。
慕情看见箭羽上熟悉的金线——那是他当年偷偷缝在风信箭囊里的平安结,此刻正随着法阵运转泛起微光。
黑影突然凝聚成实体,竟是八百年前仙乐国师的模样。
老人手中握着半块残破的龟甲,上面刻着"双星陨落,江山易主"的谶语。
"你们可知为何必须双人结队?"国师的声音带着回响,"因为八百年前,是你们共同斩断了仙乐的气运!"
慕情感觉剑锋突然沉重如山。记忆如潮水涌来——仙乐灭国那夜,他和风信在皇陵前拔剑相向。
他偷练的禁术被反噬,风信的箭却先一步刺穿他的肩胛。谢怜赶来时,看到的正是他们血染衣襟的场景。
"不是这样的!"风信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赫然嵌着半块龟甲——与国师手中的正好拼成完整谶语。
慕情看见自己当年刺下的伤口里,泛着与谢怜血咒相同的金纹。
法阵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慕情感觉手中的断剑与风信的弓弦产生共鸣。
八百年前未说出口的解释,此刻在灵光中清晰可见:
那夜他看到慕情被禁术反噬,慌乱中射出的箭其实偏离了要害。
谢怜赶来时,他正用血咒替慕情封印伤口。
他故意激怒风信出手,是想借箭伤掩盖禁术反噬的痕迹。
谢怜到来时,他正用最后力气将龟甲碎片打入风信心口。
"原来...我们早就..."慕情的声音哽咽。风信突然握住他的手,将断箭与龟甲同时刺入法阵核心。
暴雨骤停,乌云裂开一道金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三日后,天庭接引殿。灵文看着卷宗上的新记录直咂嘴:"慕情将军与风信将军,此次共斩恶鬼三百六十七只,救百姓一千二百人...更奇特的是..."
她翻开附页,上面画着两柄交叠的剑,箭尾金线与剑穗银丝缠成同心结。
备注栏里,谢怜的字迹清隽如昔:双星同辉,方破劫数。
城隍庙废墟上,两株新芽正从断剑与弓弦埋处破土而出。
雨后的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交叠的影。远处传来熟悉的斗嘴声:
"喂!那株高的归我!"
"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你当年射碎我瓷枕的时候怎么不说先到先得?"
"...那株矮的给你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