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江南下了场早雪，砚苑书院的竹篱笆裹了层薄白，桃树枝桠上积着雪粒，倒像开了满树素白的花。林砚之坐在廊下烤火，手里攥着块暖手炉，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梅上——这树梅自打他和阿苑回别院那年抽枝，如今已长得比屋檐还高，枝桠遒劲，雪压枝头也弯而不折。
“先生，快进屋吧，雪粒子都飘进衣领了。”阿苑端着碗姜茶走出来，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鬓边已沾了几缕霜白。她把姜茶递到林砚之手里，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尖，“都七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下雪就往外跑。”
林砚之笑着接过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他拉过阿苑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细纹——这双手曾为他煮药、缝衣，为孩子们做纸鸢、桃花糕，如今虽不复当年细嫩，却依旧温暖。“看这雪，倒想起咱们初遇那年。”他望着院门外的青石板，雪落其上，竟与四十多年前那个冬日重合，“也是这样的雪，你在城门口扶我起来，手里攥着块热饼。”
阿苑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你倒记得清楚。那时你浑身是伤，却还硬撑着说‘姑娘不必多管’，结果走两步就栽倒在雪地里，还是我喊了两个脚夫，才把你抬回别院。”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树梢头，“后来你总说，是我救了你，其实啊，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念想——若不是要帮你递密信，帮我爹平反，我怕是早就在江南的冷夜里熬不下去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的嬉笑。阿苑探头一看，笑着喊道：“是小石头带着孩子们来了！”话音刚落，就见一群穿着棉袄的孩子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近五十的汉子，正是当年那个攥着麦饼追着林砚之要糖画的小石头。他身后跟着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是砚苑书院如今的学生，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刚蒸好的糯米糕。
“先生，师母！”小石头快步走到廊下，把食盒递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今日立冬，我让媳妇蒸了些糯米糕，给您二老尝尝。这几个是书院新来的娃，特意带他们来给您请安。”
孩子们齐刷刷地鞠躬，齐声喊：“林先生好！苏师母好！”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未落的雪粒。林砚之笑着点头，让阿苑把糯米糕分给孩子们，又招手让他们围到炭火盆旁：“天冷，过来烤烤火。今日不讲《论语》，给你们讲个旧年的故事。”
孩子们立刻围坐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砚之喝了口姜茶，缓缓开口：“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有个书生从京城逃到江南，身上带着一封密信，身后有追兵……”他从当年的江南别院讲到江心的官船，从寿宴上的对峙讲到苏先生的平反，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小石头也凑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红——这些故事他听先生讲过无数遍，却每次都像第一次听那样动容。
讲到阿苑推他出后窗，自己留下应付巡防营时，坐在最边上的小丫头忽然问：“林先生，那时您是不是很怕师母出事？”林砚之看向阿苑，两人相视一笑，他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怕，怎么不怕？那时我爬在地道里，听见院门外的马蹄声，心都要跳出来了。后来在破庙里等消息，每听见一声马蹄，就以为是巡防营的人追来了，直到看见陈七带着阿苑的玉佩来，我才敢喘口气。”
阿苑笑着补充：“后来我总说他傻，地道里黑，偏要攥着那玉佩，把玉佩边缘都磨光滑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块刻着“苏”字的羊脂玉，玉佩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却依旧温润。“这玉佩陪了我四十多年，当年先生把它还给我时说，这是苏家人的念想，要好好收着。如今啊，它也是咱们俩的念想了。”
小石头看着玉佩，眼眶更红了：“先生，师母，当年若不是你们，我爹也不会被从牢里放出来。我这辈子都记着，是你们给了我读书的机会，给了我们全家活路。”他身后的孩子们也纷纷点头，他们虽年幼，却也听家里人说过，砚苑书院的林先生和苏师母，当年为了给百姓伸冤，冒了多大的风险。
雪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把积雪染成了金红色。阿苑起身去厨房，要给孩子们煮些热汤，林砚之则牵着小丫头的手，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你看这梅树，当年还是株半枯的树，如今却长得这么壮。人啊，就像这梅树，只要心里有劲儿，再大的风雪也能熬过去。”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梅枝上的雪：“先生，等春天梅花开了，您还会教我们做梅花糕吗？”
“教，怎么不教。”林砚之笑着点头，目光望向厨房门口——阿苑正端着汤锅走出来，夕阳落在她的发梢，把那几缕霜白染成了金色。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雪天在城门口遇见了她，往后的岁月里，有她陪着，有书院的孩子们陪着，有这满院的花草陪着，再长的日子，也不觉得漫长。
孩子们喝完热汤，依依不舍地告别。小石头走之前，偷偷塞给林砚之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棉鞋：“先生，这是我媳妇做的，您冬天穿着暖和。明年开春，我再带孩子们来给您种新的桃树。”
林砚之握着棉鞋，心里暖暖的。他和阿苑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屋。炭火盆里的火还旺着，阿苑把剩下的糯米糕热了热，放在桌上：“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砚之坐下，拿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家的暖意。他看着阿苑，忽然说：“明年开春，咱们再在桃树下搭个新的石桌吧，孩子们越来越多，旧的石桌不够坐了。”
阿苑笑着点头：“好，听你的。到时候再酿些桃花酒，等李兄的儿子来江南，让他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李默早已在前些年过世，他的儿子如今在京城做官，每年都会来江南看望他们。林砚之想起当年和李默在桃树下饮酒的日子，心里一阵感慨。他端起桌上的姜茶，对着阿苑举了举：“这杯茶，敬咱们的旧年，也敬咱们的往后。”
阿苑也端起姜茶，与他碰了碰。茶杯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散开，窗外的老梅树静静立着，枝桠上的积雪轻轻落下，像是在为这对相伴了四十多年的老人，唱着岁月的歌。
霜鬓染雪，旧忆暖心。林砚之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冬日，他会和阿苑一起，坐在廊下烤火，看院里的梅树开花，听孩子们的书声，把这平凡而温暖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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