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吴邪将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推至额前,眯着眼望向窗外绵密的雨帘,雨珠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宛如无数琉璃珠子滚落玉盘,他手里握着块麂皮,心不在焉地擦拭柜台里那尊仿制的青铜爵——上周刚被一位收藏家以高价订走,此刻正静候明日启程。
“这天气……”
他轻声自语,弯腰去取柜台下的暖水瓶。指尖刚触及温热的搪瓷表面,店门前的青铜风铃忽然清脆作响。
不是风拂过的轻吟。是有人踏入了这片天地。
“小店已经打烊了,若是要选购物件,还请明日……”
吴邪头也未抬,暖水瓶里的水晃出来,在手背烫出一片绯色,他倒吸着气抬头,后半句话凝在唇边化作一声轻叹。
门口立着个水墨般的身影。
不,是张起灵。
暌违十年的张起灵浑身浸着雨水,发梢垂落晶莹的水线,恍若刚从一幅烟雨图中走出来。他肩头那道旧伤在雨雾中泛着淡青色,吴邪记得那是云顶天宫的蛇柏留下的印记,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人竟还穿着当年那件连帽衫,只是颜色被岁月洗得愈发清冷。
“天啊……”吴邪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气音,“你居然……”暖水瓶从指间滑落,砸在脚背上竟不觉疼痛。
张起灵的眸子依旧如墨,深邃得能盛下整片夜空。他向前迈了一步,水痕在仿古地砖上晕开浅浅的印迹,吴邪忽然想起长白山那个霜晨,青铜门闭合前这人睫毛上凝结的冰晶。
那时他哭得不能自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而张起灵只是用指腹轻抚他脸颊,转身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吴邪。”
张起灵开口,声线比记忆中更低沉,像古琴最末一根弦的震颤,吴邪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块麂皮早已落在那尊青铜爵上。
“我操……”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染上湿意,“十年了……整整十年杳无音信,如今却像个落水的墨客突然出现……”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掌心的疼痛让他稍稍回神。柜台玻璃映出他泛红的眼尾,像抹了胭脂。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这个重逢的场景,他多想像很多年前那样可以扑倒在小哥怀里,像小孩子一样哭闹不止,可如今十年过去了,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妥……
张起灵又向前两步,水珠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滑落,在喉结处稍作停留,吴邪嗅到他身上带着雪岭的寒意,混着青铜与崖柏的气息,这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他心尖发颤。
“你……再帮我个忙”
张起灵说这话时眼睫轻颤,一滴雨水坠在柜台上。吴邪盯着那滴水痕,想起十年前自己接住的雪花,也是这般转瞬即逝。
吴邪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鼻音:“张大族长也需要我帮忙?莫非是终极出了差错?”他伸手去寻烟盒,却发现早已被自己捏得变了形,“您这般神通广大,来去如风,我这样的寻常人……”
话音未落,一个湿漉漉的布包落入怀中。吴邪下意识慌忙接住,布料已被雨水浸透,透着地底的阴凉。展开一看,竟是块青铜残片……上面刻着些奇异纹路——但吴邪一眼便认出,这是张家古楼特有的铭文。
“长起灵!”
吴邪猛地抬头,“你又去那个地方了?不要命了吗!?”残片边缘沾着暗色痕迹,不知是铜锈还是血迹。他眼前忽然浮现张起灵躺在巴乃岩洞中的模样,白衣被暗红浸透的模样……
张起灵愣住了,吴邪竟直呼自己大名,可自己心里却多了几分安心,他静默不语,只是凝望着他。窗外闪过一道电光,照亮他半边苍白的侧脸,吴邪这才注意到他唇色泛青,右手始终虚按在左腹——十年前被密洛陀刺穿的位置。
“你受伤了。”
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近乎温柔,他绕过柜台时踢倒了暖水瓶,热水浸湿裤脚也浑然不觉,当他伸手去掀张起灵的衣摆时,对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掀开的衣料下是渗血的绷带,缠绕得潦草随意,一看便是自行处理的,吴邪指尖触及那片湿润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他忽然忆起多年前雨村的夜晚,也是这样潮湿的天气,张起灵坐在竹廊下为他包扎被野猫抓伤的手背也正是如此……
“真是……”吴邪低声轻叹,转身去取柜台下的医药箱,翻找酒精棉球时故意弄得叮当作响,“把衣服脱了。”
张起灵没有动作。
吴邪举着镊子回身,发现这人正望着柜台后方那面墙——上面钉满泛黄的笔记与照片,全是他这些年搜集的张家古楼资料,正中央是张铅笔拓印,十年前张起灵留在青铜门上的图案。
“看什么看,衣服脱了!”
吴邪耳尖发烫
“我…我就不能做些研究吗?”
他伸手去解张起灵的衣扣,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手腕,那掌心冷如寒玉,力道却温柔坚定。
“吴邪。”
张起灵又唤他名字,这次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吴邪抬眸撞进那双眼睛,惊觉那潭墨色中竟有涟漪荡漾——这比看见伤口更令他心慌。
下一瞬,他的后脑被轻轻扣住,张起灵的前额贴了上来。这姿势太过熟悉,十年前在墨脱的雪山上,这人也是这样传递记忆……但此刻没有天授的眩晕,只有冰凉的肌肤相贴,与耳畔炸开的春雷。
“我……真的……很想你。”张起灵说。
吴邪脑中轰然作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这又是什么青铜后遗症,但张起灵的掌心正沿着他的脊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那道陈年旧伤上——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疤痕。
雨势渐猛,敲得瓦片叮咚如乐。
吴邪闻见血腥与酒精交织的气息,张起灵的呼吸拂过他唇角,带着雪山终年不化的清冽,他忽然想起那个关于青铜门后世界的假说——或许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这一切都是终极制造的幻境。
但掌心下跳动的脉搏如此真实。吴邪阖上眼帘,任由积蓄十年的泪水浸湿睫毛,去他的青铜门,去他的终极,此刻他只想将这具冰凉的身躯捂暖。
“……先处理伤口。”
他哑着嗓子道,手指却攥紧了对方湿透的衣襟,“之后再和你慢慢算账。”
张起灵极轻地“嗯”了一声,呼出的白雾掠过吴邪的睫羽。窗外雨幕如织,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空白尽数缝补,奇怪,怎么一晃就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