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柳清照踩着王府青石板往内院走时,靴底沾了片银杏叶。
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廊角阴影里闪过玄色衣角——是王保保派的暗卫,今日倒比往日多了两个。
"林公子。"
甜腻的女声自雕花门内溢出。
柳清照直起身,见赵敏倚着门框,月白缎子袄上绣着缠枝莲,腕间金铃随着抬臂轻响,"快请进,今日只备了点葡萄酿,权当话家常。"
厅内果然空无仆从,案几上铜炉飘着沉水香,两盏酒盏在烛火下泛着蜜色。
柳清照坐下时,靴尖碰着案脚——是檀木的,纹路里浸着淡淡松节油味,该是新换的。
她垂眸盯着赵敏执壶的手,见那葱白指尖在壶柄上顿了顿,才缓缓斟酒。
"男子之间的情义,终究敌不过一个'利'字。
你说是吗?"赵敏推过酒盏,袖口滑下,露出腕间翡翠镯,"就像杨大侠这般人物,若总跟着你风餐露宿......"
"你说的是杨过吧?"柳清照端起酒盏,拇指摩挲着杯沿。
前世广告公司里,甲方总爱把"痛点"二字挂在嘴边,此刻倒觉得赵敏这招,倒像把钝刀往人肋骨缝里捅,"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他,估计今晚就要砍了你的马腿。"
烛火在赵敏眼底晃了晃。
她忽然笑出声,发间东珠流苏轻颤:"若我说,我能让他不再漂泊,给他官职、地位、荣耀呢?"
"然后让他变成第二个你哥哥?"柳清照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时舌尖泛起微酸——和昨日在书肆尝的葡萄酿味道不同,"整天板着脸查账本、练兵法,连笑都不会?"她把空盏往案上一放,瓷与木相碰的脆响惊得烛芯跳了跳,"比起这些,他宁愿和我在破庙里啃烧饼。"
赵敏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柳清照注意到她袖中露出半角明黄缎子——是方才在院外见过的,王保保的亲兵服饰。
看来这兄妹俩,倒是把"双簧"唱得齐整。
酒过三巡,柳清照忽觉后颈发沉。
她扶着案几的手微微发颤,眼前的烛火开始重影。
"酒里有药!"她猛拍案,酒盏应声落地,碎瓷片溅到赵敏裙角,"你们元朝人是不是都爱玩这套?
《甄嬛传》看多了吧?"
"不是毒,只是让人......吐真言的小玩意儿。"赵敏站起身,金铃叮当,"林公子若肯说出明教藏身之处,我即刻让人送解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鹤笔翁佝偻着背立在门口,掌心托着个青瓷瓶,瓶口飘出苦杏仁味:"郡主慈悲,你若再犟,老夫不介意帮你松松筋骨。"
柳清照扶着案几的手悄悄攥紧。
她早察觉今日酒盏不对——葡萄酿该是甜中带涩,这酒却多了丝回甘,像掺了蜜饯水。
方才饮下时,她已用舌尖抵住上颚,将酒液含在颊侧。
此刻喉间泛起酸意,她顺势弯腰作呕吐状,猛地将口中酒液喷向铜炉。
"噗——"
酒精遇上火星"轰"地腾起烈焰,浓烟混着焦香弥漫整个厅堂。
柳清照借势撞翻屏风,在木片纷飞中摸到夹层里的纸条——这是昨日她以"帮郡主抄礼单"为由,混进偏院时藏下的。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速退"二字,塞进袖中机关鸽的竹管。
"你赢了......我说......"她踉跄着扑向赵敏,右手虚虚抓向对方衣襟,左手却在袖中扣住鸽哨。
待机关鸽"扑棱"着撞破窗纸时,她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再睁眼时,入目的是赵敏放大的脸。
她正俯身查看脉象,珠钗几乎要戳到柳清照鼻尖。
"郡主好兴致,趴这么近看我?"柳清照左手闪电般扣住赵敏手腕,右手不知何时多了枚银针,明晃晃抵在对方咽喉,"你以为我没防着你?
这酒我早换成了醋泡茶——方才吐的酸水,够你擦半宿裙子了。"
窗外传来玄铁剑出鞘的清鸣。
柳清照偏头望去,见杨过立在屋脊上,月光镀得他发梢发亮。
他手中剑指向厅内,可眼底的怒火早熄了大半,嘴角还勾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杨大侠,"柳清照扬声,"这位郡主说要送你官印呢。"
杨过翻身跃下,玄铁剑"当"地插入地面:"官印?
我这把剑,砍过元军二十七个将官的脑袋。"他走到柳清照身边,弯腰要扶她,却被她不动声色推开——此刻赵敏的手还被她扣着,"倒是郡主,"他抬眼盯着赵敏,"我这兄弟的茶,你喝得可还顺口?"
赵敏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仍笑着:"林公子好手段,倒是我小看了。"她扫过柳清照袖中露出的鸽羽,"只是......"
"只是什么?"柳清照松开手,银针"叮"地落在案几上,"郡主若想说'来日方长',我倒要提醒你——三日后我要帮王将军查账,他那库房的账本,墨色深浅不一,怕是有几页......"她拖长尾音,看着赵敏瞳孔微缩,"见不得光?"
杨过挑眉:"查账?"
"嘘——"柳清照揉着额角站起身,"甲方的需求,总得满足不是?"她瞥向窗外渐起的月色,"走了,杨大侠,今晚去醉仙楼?
我请你吃烤羊腿——比前日的,更有滋味些。"
杨过没答话,却已先一步替她推开厅门。
晚风卷着银杏叶扑进来,扫过柳清照脚边那半片未捡的叶子。
她低头看了眼,突然想起方才喷酒时,袖中蜡丸硌得手腕生疼——那是前日从赵敏侍女发间顺来的密信,此刻该拿给杨过看看了。
"走啊。"杨过在廊下唤她,声音里带了丝催促。
柳清照笑着跟上,靴底碾碎那片银杏叶。
碎叶间渗出点暗红——是方才咬破手指时,溅上去的血。
她望着前面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世的"爆点",倒比前世甲方要的"创意",更叫人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