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柳清照脸上,生疼。
她贴在树后,指腹深深掐进掌心的绳索里。
这根浸过松脂的麻绳是她前夜用村民编筐的竹篾混着兽筋搓成的,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却压不住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村民撤离时,她特意在雪坡背阴处埋了十二根引雪桩,每根桩子都系着这样的绳索。
金轮法王的狂吼裹着掌风劈来,震得树桠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柳清照抬头,正看见杨过玄铁剑挑开金轮的九环,剑刃擦着对方左肩划过,在赤金袈裟上撕出道血口。
那抹红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滴要烧穿雪幕的火。
"断臂废人?"金轮踉跄两步,突然仰头大笑,震得胸前的密宗佛珠哗啦作响,"当年在绝情谷,你若没被郭襄那小女娃绊住,早该断了右臂跪我脚边!"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在雪地上,震得方圆三步内的积雪腾起半人高,"今日我便让你尝尝——"
话音未落,杨过的剑已到眼前。
玄铁重剑带起的风压将金轮的话生生截断,柳清照看见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三个月来每日举着百斤石锁练出的茧子。"走火入魔的疯子也配提绝情谷?"杨过的声音混着剑鸣,"你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层又如何?"他旋身错步,剑尖挑开金轮袭向心口的掌风,"我这重剑十三式,第一式'破妄',专破你心魔。"
柳清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绳索里。
她想起三日前在山脚下的破庙,杨过裹着她的棉袍替她烤火,剑穗上的冰碴子滴在青石板上,"我总觉得,从前的仗都白打了。"他用剑尖在地上画着剑谱,"直到你说,'打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狠,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此刻雪地里,杨过的剑势果然不同往日。
从前他使玄铁剑总带着股孤狼般的狠劲,如今每一剑都像有根线牵着——那线的另一端,正攥在树后这个攥着绳索的姑娘手里。
金轮的掌风扫过他腰间时,他竟主动退了半步,不是避不开,是不愿让飞溅的雪粒沾到柳清照的鞋尖。
"林昭!"杨过突然回头喊了一声。
柳清照猛地抬头,正撞进他染着雪光的眼睛里。
那双眼从前总像蒙着层雾,此刻却亮得像淬了星火的剑刃。
她忽然想起初遇时,他蹲在应天书院后巷替她捡散落的话本,玄铁剑用破布裹着横在脚边,"这书里写的'问世间情是何物',倒比我师父的《玉女心经》实在。"
"看招!"金轮的怒喝将她的思绪扯回。
这次他竟弃了守势,双手结出暗青色法印,胸口的佛珠突然爆出刺目金光——那是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终极杀招,柳清照在话本里读过:"十象之力,碎山裂石"。
杨过的呼吸陡然一滞。
柳清照看见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就像从前她教他解算筹时,他算出正确答案前的模样。"来了。"他低笑一声,玄铁剑突然沉下三寸,在雪地上划出道半弧。
那是她前日在沙盘上用树枝画给他看的"卸力圆","金轮的力是直的,你的剑就要拐个弯,像...像我老家的盘山公路。"
金轮的掌风裹着十象之力砸下时,杨过的剑果然拐了弯。
玄铁剑擦着掌缘斜挑,将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引向左侧雪坡。
柳清照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左侧半人高的雪堆被掌风掀得腾空,又重重砸在金轮脚边——正是她埋引雪桩的位置!
"好!"她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可杨过像是听见了,侧头对她勾了勾嘴角。
那抹笑还没来得及展开,金轮已狂吼着扑上来,指甲深深掐进杨过肩窝:"小杂种!
你以为你护得住她?
当年你娘被我追得跳崖时,也是这样——"
"住口!"杨过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清照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玄铁剑突然发出嗡鸣,像头被激怒的兽。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杨过,从前他总把锋芒藏在冷脸底下,此刻却像块被烈火炼过的铁,连雪光都压不住他的锐度。
"你不配提我娘。"他一字一顿,剑刃缓缓抬起,"更不配...伤她。"
金轮的瞳孔里映出玄铁剑的冷光。
他想躲,可方才那记卸力已经耗光了他的体力,走火入魔的内息在经脉里乱窜,像有千万把刀在割他的肺。"你...你敢..."他踉跄后退,却踩上了被掌风掀开的薄雪——那里正是柳清照埋的第十二根引雪桩。
杨过的剑刺进他胸口的瞬间,柳清照的手也动了。
她攥紧绳索狠狠一拉,十二根引雪桩同时断裂的脆响混着剑入肉的闷哼,在雪地里炸成一片。
山顶的积雪先是簌簌往下落,接着如银河倒卷,轰隆隆砸向金轮法王。
"昭烈!"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雪崩的轰鸣吞没。
杨过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他胸前的血渍——是金轮临死前抓的那道伤,不深,却足够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雪崩停了。
雪地上只剩杨过的月白衫子,像朵在雪地里开得正艳的花。
柳清照跌跌撞撞跑过去,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躺着截被雪冻硬的发丝,是方才她被金轮掌风掀散的那缕。
"我赢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剑刃上的雪,"这次...没让你等。"
柳清照突然鼻子发酸。
她想起穿越那天,在现代办公室里看的最后一页话本:"侠者孤行,终其一生寻不到归处。"可此刻她眼前的人,发梢沾着雪,剑上凝着霜,却让她突然懂了什么叫"归处"。
"我们赢了。"她纠正他,伸手去碰他肩上的伤,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的手很凉,却把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好快。"
柳清照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刚要开口,突然一阵狂风卷着雪粒劈面而来。
这风不像之前的山风那样清冽,带着股奇异的暖意,像是从极远的南方刮来的。
风里还裹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像是谁在雪地里挣扎着喊:"寒...毒..."
杨过皱了皱眉,松开她的手去拔剑。
柳清照却拉住他的衣袖,指着风来的方向:"那边...好像有人。"
"等雪停了去看看。"他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
发带里还塞着他方才别进去的那缕发丝,此刻被体温焐得软软的,贴着她的耳后。
柳清照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梁,突然想起前日在应天书院听书人说的新话本:"据说南边来了个穿白衫的小公子,中了奇毒,正往北方寻解药..."
狂风又起。
杨过的话被吹散在风里,柳清照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这次...换我护你..."
雪还在下。但她知道,等雪停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