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转凉,你感觉身体好像更容易累,胃口也更差。晚餐时,朴智旻端上桌的,除了日常的饭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汤色清亮,一眼就能看到碗壁的花纹,冬瓜片软软的沉在底下,像吸饱水的棉絮。汤面上漂浮着几颗枸杞,被热气顶得微微打转。
你有些意外,冬瓜汤…是你前些日子随口提的一句。当时你只是在看书时自言自语,没指望他能听见,更别说做了。
“今天看到冬瓜,便宜。”朴智旻语气平淡,看你一直盯着汤,本能地开口解释。
话刚说出去他就后悔了,这样上赶着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心虚?他暗自懊恼着,把汤推到你面前,就低头吃饭。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汤滑入喉咙,带着清淡的鲜甜。
你小口喝着,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暖暖的。
“很好喝。”搅动着手中勺子,你轻声说。
朴智旻夹菜的手顿了顿,含糊的“嗯”了一声。
余光中你看见他的耳根在暖光灯渲染下染上点点绯红。
饭桌上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朴智旻为你煮的这碗汤,就像一颗投向湖面的石子,在你们两人心中都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然而涟漪之下,是恨意与某种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在意,在无声地碰撞、纠缠。
你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碗里剩下的、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
喝光一碗汤后,你努力又吃了几口饭,胃里的不适感始终在萦绕,像是有人拿着把刀一下下凿着,刀很钝所以算不上多疼,但那种持续的、灼热的如凌迟般的疼痛迟早会把人逼疯。
“不合胃口吗?”
“没有,”你最终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小半米饭,“挺好的…就是不太饿。”
朴智旻的眼神似有若无的扫过你的碗,他没说什么,开始收拾桌面。
你坐在原位,并没有着急起身。手掌搭在腹部,刚才那碗汤带来的暖意早就被更加强烈的生理不适和疲惫感替代。
厨房传来水流的哗哗声,你的思绪也随着它开始发散。
——四个月前,医院内
趁着午饭时间跑到天台想透口气,看着时间差不多准备回去时,手刚碰到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内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耳朵,让你瞬间僵在原地。
“这个手术的风险评估报告,我们会处理好的。” 是陈院长的声音,那语气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好好好院长,我相信如果成功了那对我们医院肯定是个宣传的好机会啊…” 另一个陪笑的的男声,话语里快要溢出来的谄媚和油腻令人作呕——朴正荣。
几天后,将由你主刀,为他病危的妻子进行那台九死一生的肿瘤手术。
心猛地沉下去,像是坠入无底深渊。这场手术成功率你们之前算过,低的吓人,甚至不到三成。
“成功,自然是医院的活招牌。失败…” 陈院长顿了顿,那停顿里透着上位者的漠然。
“那也是现代医学不够发达,您放心这些我都懂,”朴正荣立刻接话,“那钱…”
“手术一结束,无论结果,五十万顾问费都会打到你帐上的,”陈院长嗤笑一声,那声音里的轻蔑让你心头发寒,“如果符合预期,二十万辛苦费自然也少不了。”
你只感觉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皮肤上。
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讨论的仿佛不是生命而是晚餐吃什么。
接着,画面一转,地下停车场。
朴正荣把你拉到监控死角,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支票和两三根金条。
“方医生,有些时候手术台上,难免会有一点“意外”对吧,”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刺扎进你的心脏。原来已经厌恶到连一丝希望都不想给了吗?男人还在不断给你暗示,“这只是定金,等她的保险下来,我会再给你十万…”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等你回神时,就是朴智旻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站在桌子前。
深吸一口气,你慢慢起来。脚底还是软的,你伸手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朴智旻的视线落在你按着胃部的手上,眉头轻蹙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淡。
“不舒服吗?”他开口,眼神并没有和你对视。
“不是,”你将双手垂在身侧,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颤抖的尾音,“吃太饱了。”
绕过他回到客厅,你靠在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厨房门被关上的声响,脚步声靠近客厅。你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滑落到腿间的毯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你的肩膀。
然后,脚步声又离开了,很轻很轻。
你知道,他马上又要端来那杯蜂蜜水了,这是每晚睡前固定程序了。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那被激起涟漪,终究没能改变水流的方向,只是让沉溺其中的人,在窒息前,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刺骨的寒意和徒劳的挣扎。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胃里那无声的痛楚,在黑暗中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