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储秀宫那扇朱漆大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吱呀”，缓缓开启。刹那间，四个宫女与两个太监整齐划一，齐刷刷地跪在了青石板之上，齐声说道：“恭迎安小主。”

安陵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最前方那个圆脸杏眼的宫女——宝娟。这个前世口口声声喊着“为主子好”，实则将她的每一言每一语，都偷偷汇报给皇后的贴身婢女，此刻正用那与前世别无二致的殷切眼神，望着自己。

“都起来吧。”安陵容的声音轻柔婉转，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宝娟立刻快步上前，殷勤地搀扶住安陵容，说道：“小主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极了。奴婢特意备下了玫瑰香露，好让小主净手。”那副殷切的模样，当真与前世分毫不差。

偏殿比安陵容想象中的更为宽敞。楠木雕花的隔扇泛着幽幽暗光，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窗下的贵妃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褥，色泽鲜艳，尽显华贵。就连那熏炉，都是鎏金珐琅所制，精美绝伦。青黛惊喜地轻抚着窑瓷瓶，兴奋地说道：“主子，这儿可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要好得多呀。”

安陵容却只是静静地盯着香案上那尊白玉送子观音，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讥诮。皇后的表面功夫，向来都是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小主，可要先用些点心？”宝娟适时地捧来缠枝莲纹的瓷碟，碟中盛着的，正是御膳房刚送来的枣泥山药糕，“这可是御膳房的招牌点心呢。”

安陵容看着糕点上那一点可疑的朱砂色，思绪瞬间飘回到前世。那时的自己，身体一直孱弱不堪，好不容易怀有身孕，最终却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先搁着吧。”她轻轻将碟子推开，神色略显疲惫，“我有些头晕，想先歇一歇。”

宝娟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满了笑容：“那奴婢这就给小主铺床去。”

安陵容冷眼旁观着她从柜中取出绣着石榴花的锦被。这锦被寓意着多子多福，可被角处却用红线绣着几近不可见的神秘纹样。前世的自己，直到死去都未曾发觉，原来夜夜盖着的，竟是掺了断子药的被褥。

“换那床素缎的。”安陵容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闻不得熏香味。”

宝娟的手猛地一抖，赶忙强笑道：“小主的鼻子可真灵，这被子确实是用百合香熏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安陵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冷不丁打断她。

“奴婢宝娟。”

“宝娟。”安陵容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后，忽然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银簪，递了过去，“赏你的。”

宝娟忙不迭地千恩万谢，满心欢喜地接过，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安陵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这一次，且看你如何选择。

夜色渐深，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储秀宫的每一个角落。安陵容独自伫立在廊下，四周静谧无声。储秀宫的位置其实并不偏僻，东边便是沈眉庄所在的咸福宫，西面隔着御花园，便是养心殿。夜风轻轻拂过，送来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想必是华妃正在清凉殿设宴，热闹非凡。

“主子。”青黛悄无声息地来到安陵容身边，轻声说道，“奴婢去打听过了，除了宝娟，其他三个宫女都是内务府新拨过来的。”

安陵容微微点头，目光静静地落在远处一盏随风飘摇的宫灯上。前世的自己，就如同一只懵懂无知的飞蛾，盲目地扑向每一处看似温暖的光亮，最终却落得悲惨下场。这一世，她定要让那些举着灯，引诱她走向覆灭的人，亲自尝尝那焚身之痛。

“休息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夜风般清冷，“记得点上我新调的那盒‘安神香’。”

月光透过廊檐，将她的半边脸映照得雪白如霜，而另一半脸却深深藏在阴影之中，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宝娟躲在暗处偷偷窥视，不知为何，竟莫名打了个寒颤——这位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小主，此刻的眼神，怎么比冷宫的井水还要寒凉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