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丝潮热，却已滤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黏腻。阳光如同被清水涤荡过，变得薄而透亮，像一层刚洗过的轻纱，松松垮垮地罩在校园上空，滤下浅金色的光斑。
程见薇坐在高三教室的第一排，身体微微向左倾斜，额角便能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窗。窗外，悬铃木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不易察觉的焦黄，在风中簌簌作响，发出干燥的、属于季节更迭的气息。那气息混着微尘，从窗缝钻进来，撩起她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带着她的心绪，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好想回到以前啊。”一声轻叹，似是无意，又似饱含了千钧重量，从她唇边逸出，瞬间消散在午间教室特有的、混合着书本油墨、粉笔灰和少年人体温的微热空气里。
教室里开着空调，驱散了大半暑气，但她身侧的窗户依然固执地开着一道缝隙。风，就是从这里溜进来的。午后的阳光有些过于热情了，透过玻璃，明晃晃地落在她的书桌上，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程见薇起身，动作轻缓地拉下厚重的蓝色窗帘。光线被阻隔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细长的、明亮的光带，固执地投射在桌面一角，像一道分割线。她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放在窗台那最后的光隙处。“咔哒”一声轻响，光线彻底被折断，桌面重归一片柔和阴凉。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楼三楼，俞修明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窗户。窗台上，一小盆风铃草细弱的茎叶在涌入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意的空气。这个时节，学生的状态他再熟悉不过——暑假的散漫自由像褪色未尽的颜料，依旧残留在他们的眼底眉梢，但九月的风，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一种属于高三的、沉甸甸的紧迫感，开始悄然弥漫。
他知道，她也是如此。那个坐在第一排，习惯性靠向窗边的女孩。
他更明白，她不该如此。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沉湎于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回办公桌。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打印机滚轮的温热，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这是一张追踪记录，清晰地罗列着一个学生两年来的所有物理成绩，起起伏伏，像一条蜿蜒的心电图。最顶端的名字，赫然是：程见薇。
视线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分数，俞修明的心头，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两年前那个同样飘散着悬铃木气息的下午。那时的她，高一刚结束，站在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分岔路口，眼神里交织着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或许那是我第二次改变人生走向的路口。”程见薇轻声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氤氲升腾的咖啡热气，投向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坐标。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这间临街的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外的喧嚣滤去大半，只留下明亮的光线和温暖的静谧。光柱斜斜地切过原木色的桌面，照亮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它们在金色的光束里无声地舞蹈，如同被时光扬起的、微小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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