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刃,削刮着覆盖黑毡的车厢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厚重的毛毡隔绝了部分声音,却无法阻挡无孔不入的寒意。车内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一种奇异腥甜的黑药膏气息,中人欲呕。裴济舟躺在厚厚的软褥上,毫无知觉。他惨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双唇干裂无血色,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负责治疗的护卫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刚刚重新包扎完那些深可见骨、部分甚至能看到焦黑烂肉的伤口。最致命的是左肩胛下方那道被利器撕裂的贯穿伤,周围皮肉诡异翻卷,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边缘不断渗出混浊粘稠的黄水,散发出淡淡的腐败甜腥。伤口周围经脉肿胀凸起,如同盘踞的紫色蚯蚓。
“匕首…浸过‘红丝缠’。”护卫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刀刻般的凝重。他从随身的药箱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倒出几枚黝黑发亮、形如细小钩针的钢钉。每一根针尖都泛着幽暗的蓝光。“伤口很深…毒走得快。刺毒针的时辰过了。他现在血脉僵冷……只能逼毒。” 他用一小块浸满烈酒的白布飞快擦拭那些蓝汪汪的毒针,动作稳而冷。
另外两名护卫沉默地按住裴济舟的上半身和双腿。昏迷中的人体沉重而僵硬。治疗者将一枚蓝汪汪的毒针精准地刺入裴济舟心口上方锁骨窝处一寸!针尖瞬间没入!
裴济舟冰冷的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随即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如同破风箱般沉闷痛苦的抽气声!冷汗如浆般涌出!
针尖刺入第二枚!第三枚!沿着那暗紫色肿胀经脉的上行路线,精准刺入心俞穴、风门穴!针针深没!动作快如闪电!
裴济舟每一次被刺入都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全身肌肉在剧毒的刺激下疯狂跳动、绷紧又痉挛!他毫无血色的脸痛苦地扭曲,牙关死死咬紧,腮帮鼓起,喉咙深处翻滚着野兽濒死的低沉咆哮!然而他的眼睛依旧紧闭,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深渊。毒针的每一次刺入和停留,都像是在凝固冰河表面扎下裂痕,试图强行撬开冻结的生机。
车厢在狂躁的颠簸中呻吟。护卫的手指稳如磐石。当最后一枚毒针带着幽幽蓝芒钉入背心大椎穴侧下方半寸时,裴济舟身体的剧烈抽搐骤然达到了顶峰!他整条脊椎如同被拉满的硬弓般猛地向上反弓!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极其压抑但穿透力极强的“呃啊——!”的嘶吼!
暗紫色肿胀区域瞬间变得青紫凸起!剧毒攻心的迹象!
“噗!” 一直守候在旁的护卫眼疾手快,猛地将一根中空的三棱银针刺入他颈后肿胀得最厉害的粗脉节点!
一股浓稠得如同烂泥、散发着腐臭甜腥的暗紫黑血,如同小股喷泉般,带着诡异的气泡,猛地从那三棱银针的开口狂飙而出!溅落在事先准备好的、衬着白布的铜盆里!发出“嗤嗤”的微响!恶臭瞬间弥漫!
随着这股污血狂喷而出,裴济舟绷紧如弓的身体如同瞬间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轰然瘫软下去!整个人沉重地摔回软褥深处!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只剩下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大量失血让他脸上的灰败瞬间加深了一层!
龙渊城。承元帝暂居的清辉别苑偏殿。门窗紧闭,沉重的龙涎沉香混合着浓烈苦涩的药味,郁结在空气中。明黄的帐幔低垂,承元帝龙靖渊靠在厚厚的锦被中,面色蜡黄如金箔,眼窝深陷。他闭着眼,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搭在被沿。
王晦明无声地侍立在榻尾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墨玉。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换上墨玉扳指的拇指上。
寝殿厚厚的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鸾台学士赵奉瑄微躬着身,脚步轻得像猫,悄然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惯有的温和,眼底深处压抑着忧虑。他无声地走到榻前,极其恭敬地垂首肃立片刻。
龙靖渊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只有喉间微弱不清的咕哝声,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干渴的鱼。赵奉瑄微微抬眼,望向榻尾阴影处的王晦明。王晦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对着门口侍立的一个心腹小太监微微颔首。
那小太监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对着外面极快地比了一个手势。片刻,四名穿着无品内侍袍服、但行动步伐沉稳异常的精干太监抬着一架罩着明黄锦缎的步辇,悄然无声地从侧门进入殿内。
步辇轻轻放下。赵奉瑄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他动作极其轻柔地掀开明黄帐幔一角,俯下身,用只够两人听见的、却带着清晰恭敬的声音在承元帝耳边道:“陛下,奉太后的懿意……请皇后娘娘暂移长秋宫静养,以便专心侍奉您的龙体康健。”
龙靖渊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一阵浑浊而急促的“嗬…嗬…”声,如同被浓痰堵住。蜡黄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竟猛地撑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无光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死死地盯向赵奉瑄的脸!那目光涣散空洞,深处却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愤怒的火焰。
赵奉瑄心头微凛,但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地垂首肃立。
王晦明像一道无声的魅影,在承元帝目光转过来的瞬间,悄然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步辇与龙榻视线之间。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墨玉扳指在帐幔缝隙透出的微光下幽幽一闪。
“陛下请安心。太医署上下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圣体。” 王晦明的声音异常平稳柔和,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长秋宫自有妥帖安排。”他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用身体阻断了皇帝那涣散目光投向明黄步辇的最后可能。那道步辇连同上面无声无息的人影,在四名精干内侍的抬持下,迅速无声地没入厚重的寝殿阴影深处。
承元帝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如同烧尽的灯油。眼中那点不甘的火焰被沉重的眼皮重重覆盖,彻底熄灭。只留下帐幔缝隙里那点幽暗的光线,和王晦明沉静如水的背影。
东宫崇德殿。窗明几净,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檀香的气息试图掩盖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太子龙怀瑾端坐上首,一身石青色常服,面色平静如水,只眼神深处沉凝似冰。他对面,晋王龙擎苍大大咧咧地踞坐着。一身玄色织金蟒袍,敞着衣襟,露出底下暗红的锦缎中衣。他脚边趴着一条半人多高的凶悍獒犬,毛色漆黑如墨,眼神凶戾。獒犬吐着猩红的舌头,呼哧作响,时不时甩头,几点粘稠的唾液便飞溅到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龙擎苍手里把玩着一个通体碧绿剔透的翡翠杯,眼神轻佻地扫过殿内几位屏息静气的属僚,最后落在龙怀瑾脸上。“怀瑾啊,”他声音洪亮,带着跋扈的戏谑,“听说北边不太平?胡人又在撒野了?”他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我那九边驻防的儿郎们,可是好几月没见足额粮饷了!你这个储君监国,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烧火棍去玩命吧?”他语气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阴沉锐利,如同他脚边那只盯着猎物的獒犬,“霍北枭那老狗无能!要是把长城给朕捅出篓子……本王可不管什么劳什子皇命不皇命!那胡人的刀子架到龙脖子下边的时候,本王这九边铁骑可不是摆设!”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气混合着他喷出的热气弥漫开来。
龙怀瑾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骨节泛起一点青白。他缓缓抬起眼,迎向龙擎苍那带着挑衅和审视的凶狠目光。眼神清澈沉静,没有怒意,没有恐惧,如同冰封万年的深湖倒映着灼热的骄阳。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在那湖底深处凝结。
“粮饷调度,自有内阁与户部通盘筹度。北疆烽火,武备司日夜悬心。” 龙怀瑾的声音平缓清越,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至于霍王爷能否守好长城……”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只不断甩出飞沫的獒犬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淡若浮冰,“那要看长城之内……是否够铁板一块。” 那冰冷的弧度如同剑锋掠过寒潭水面,短暂映照出龙擎苍眼中瞬间的错愕与更深的阴沉。
龙擎苍脸上的跋扈骤然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沉的阴鸷。他盯着龙怀瑾那双如同寒潭深不可测的眼眸,嘴角的狞笑缓缓拉扯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