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
池家后院的槐树静默伫立,枝叶间残月如钩,洒下斑驳的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散成碎银。
林珩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刚温热起来的红茶,指尖微凉。
茶香浮动,他却闻不出什么滋味。
今晚的池宅显得格外安静,连佣人都不知躲去了哪处,像是特意为他腾出这片寂静。
桌上婚礼流程的纸张还没收拾,贺小姐的名字一遍遍跃入眼底,刺得他额角隐隐发胀。
“……结婚。”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词。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放下杯子。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酒意与不合时宜的兴奋,是郭城宇,“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一杯?我把你最喜欢的日本清酒带来了。”
林珩偏头看了眼那扇白漆木门,薄薄一层,隔着太多情绪。
他不想动。
可他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行。”他说,“正好也醒着。”
郭城宇笑的是和池骋如出一辙的张扬:“那是,怀明亦未寝嘛。”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城西一家幽静的小酒馆内,靠窗的位置,外头是一片昏黄的夜市灯影,映着玻璃,像散碎的星火。
郭城宇已经喝了两杯,整个人松散地往后靠,笑得肆意。
“林哥,你还是老样子啊,这种事搁别人身上早疯了。”他说,“你是怎么做到一直都不发火的?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还是太能忍?”
林珩没接话,慢条斯理地倒酒,一杯倒满,又一杯。
他不喜欢清酒太凉,入口太顺,没感觉。
他更喜欢后劲儿慢慢上来的那种,能让人晕,却不醉。
“……你跟那位贺小姐怎么样?”
林珩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波纹散开的酒水,轻轻道:“她很好。”
“是嘛,”郭城宇笑着摇头,“你从来都是这么说别人。”
他盯着林珩,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但你自己呢?你现在高兴吗?”
林珩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动了动,却只是抿了一口酒,喉结轻滚,眼神淡淡,像极了一潭深水。
郭城宇见他沉默,反倒没再逼问,换了个话题。
“最近池骋在外面挺躁的。”他似乎是随口提了一句。
林珩没有反应,只是慢慢倒着下一杯酒。
“听说他前几天在会所和人打了一架,酒没少喝,嘴上却一句都不说。”郭城宇顿了顿,看着林珩,“你就没管过他?”
“我凭什么管他?”
林珩抬眼,声音很轻,但语调锋利得像刀。
郭城宇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也是……在他心里,你不过是个处处赢过他的‘哥哥’罢了。”
“我从没跟他争过什么,”林珩抬手揉了揉眉心,“是他自己认定我在演。”
“可你也没说自己不是啊。”郭城宇盯着他,“你从来都把话留一半。”
林珩忽然觉得酒有点上头了。
他的指尖触到杯壁,冰凉。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气,把他心里压着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拽。
“我不想说。”他轻声,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露这么明显的情绪,“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怕说了,会什么都变了?”郭城宇盯着他,“你在怕他?”
“不是怕。”林珩低笑,神色模糊,“我只是……不愿破坏。”
“可现在你就没破坏?”郭城宇看着他,“你要结婚了,还是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
“这不是我的选择。”林珩平静地说,“但这是我的责任,说不定以后会爱上的。”
郭城宇一怔:“你连自己都骗?”
林珩抬眼望着窗外夜色,眼神被酒精稍稍晃了一瞬。
“我不是在骗,”他说。
“你已经是池家的了。”郭城宇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但你还活得像林家的亡魂。”
林珩蓦然沉默。
杯子落下时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城宇。”他忽然叫他名字。
“嗯?”
“我累了。”
“那就不喝了,送你回去。”
林珩站起来,动作稳得吓人,一滴酒也没洒,一句醉话也没说。
他走出酒馆,夜风扑面,吹乱他额前整齐的刘海。
“你知道吗?”郭城宇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其实我看的出来,你就是心里有池骋那家伙,这些年他过得不开心,你也是,他嘴硬心软,你嘴硬心更硬。”
“何必呢?为什么不能给对方一个机会……算了,就当我喝多了说的胡话,我只是见不得我最好的兄弟和我打心底认的哥哥变成这样。”
林珩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步子一点也不快,却始终没停。
回到池宅已是夜深。
他经过池骋的房间时,脚步一顿。
他竟然回来了。
门虚掩着,里面没亮灯,但隐隐传来低低的呓语。
“……哥……别走……”
林珩站在门口,眉头缓缓皱起,他没进去,只是轻轻将门掩好。
回到自己房间,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他开始意识到,心底那块藏得最深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动摇。1
急死我了快捅破窗户纸!
他不想承认,可他没法否认。
他竟然有些想随着自己的心走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太温柔?”
他低声问自己,而没有人给他答案。
*
池宅的早晨通常安静如常。
佣人有条不紊地打扫,早餐厅里飘出油煎吐司与黑咖啡的香味。
林珩站在厨房门口,轻轻喝了口温牛奶,眼下淡青未褪。
他昨夜整夜未眠,却不显疲态。
“池骋还没起?”他淡声问。
佣人低头恭敬回答:“少爷昨晚好像喝多了,说他发烧没事,我们也不敢打扰……”
林珩沉默片刻,眼角微动,终究放下牛奶杯,转身上楼。
他脚步轻,像从小走在木地板上被训练过似的,没发出半点声响。
站在池骋房门前,他伸手扣了扣门,里面却毫无回应。
“池骋?”他语气平淡,没有急促,也不温柔。
依旧无应。
林珩皱了皱眉,抬手推门。
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帘被死死拉住,只透出一道狭长缝隙,将晨光像刀刃似的割进来。
空气里有股酒精未散尽的酸味混着隐约的汗味,压得人心口一沉。
池骋蜷缩在床上,被子歪着裹在身上,额头和颈侧布满汗珠,脸颊泛红,眉头却皱得死紧,像陷入什么难解的梦魇。
林珩走近几步,坐在床边,探手去摸他额头。
烫得惊人。
“……怎么又喝成这样。”他低声自语。
池骋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嘴唇微动,声音嘶哑含混:
“……哥……哥……别走……”
林珩手指一顿。
他低头看了池骋一眼,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可眼底那一寸细碎的光影却缓缓波动了一下。
池骋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你别……别不要我……”
“谁说要不要你了?”林珩低声反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好像感觉自己的睫毛湿了。
可池骋根本听不见,他陷在自己的混乱梦境里,像个困在水底的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什么能浮起的存在。
下一秒,他忽然猛地伸出手,抓住林珩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掐进骨缝。
林珩下意识皱眉:“松手,池骋。”
“哥……”池骋声音嘶哑,眼睛微睁开了一点,眼神迷离,却死死盯住他,“你别结婚……别嫁人……”
“……”林珩怔住。
他一瞬间几乎没反应过来池骋说了什么。
他嫁人?
“我没有……”话到一半,却哽住。
池骋眼里涌出水光,像是连酒意都被烧掉,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恐慌。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就去吧……可你不是……”他喃喃,“你明明不爱她的。”
林珩被拽着,没挣脱。
他低下头,认真地望着池骋的脸。
青年高热未退,五官因痛苦和混乱扭曲着,那张惯常桀骜的脸,此刻如同某种撕裂的表演,情绪全堆在表皮下,脆弱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林珩问,语调仍旧温柔平静。
池骋微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神闪烁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力气却没松,反而更紧。
“你要是真的爱她……你就不会现在还来看我了。”
“……”林珩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脸红汗湿,一个神色不明。
窗外鸟鸣乍响,像是要打破这凝固的一瞬。
池骋终于低低笑了,像是笑自己,也像是笑林珩。
“你就是怕我说出来,对不对?”他说,“你从来不拒绝,但也从不承认,你怕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说什么胡话。”林珩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锋利,“我只是把你当家人。”
“你骗人。”
池骋盯着他,眼里像燃起了火,又像是酒精混着痛楚的幻象,“你只是不想负责任而已。”
这话像一巴掌,抽在林珩脸上。
林珩猛地站起,手腕脱力地从他指缝中抽出。表情仍旧如常,可眼神中已看不见起初的平静。
“你现在烧得胡话都说出来了,”他说,“等你清醒了再说这种话,我也许还会信。”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脚步罕见的慌乱。
*
门关上的那一刻,池骋忽然翻身坐起,喘息着捂住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可那句话“你只是不想负责任而已。”
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赌气。
他怕林珩真的就这么走了,结婚、生子,过上一个“他人眼中完美”的人生,而他则永远被留在他无数个噩梦里,那个被笑脸温柔地拒绝、被眼神冷静地否定的边角。
“……妈的。”他低声咒骂,捶了自己一下额头。
可没用。
林珩还是走了。
而他,还烧着,混乱着,越来越清楚:那个人的沉默,比任何一句拒绝都让人绝望。
你不说,也不动,你说了,他反而往后在退。
可我都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