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池骋罕见的穿着卫衣,拖着还未退尽的困意,坐在了Club门口的露天阳伞下。
他手机里滑着聊天框,联系人显示:【李钰】,备注是:相亲女。
他按住语音:“在市中心金莎会馆,有事聊?”
几分钟后,对面回复:“林先生也会来吗?”
他勾了勾唇,回了两个字:【不来。】
等人到了,果然还是一如昨天:打扮精致,妆容细腻,眼神里带着对他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池少。”李小姐点头,语气温和有礼,“昨天没机会多聊,您突然约我,是有什么事?”
池骋晃着红酒杯,指尖轻敲杯壁,语气吊儿郎当,“就想单独看看你。”
“……嗯?”李小姐轻皱眉。
“我听林珩说,你对我有点兴趣?”
她顿时怔住,脸上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没有吧,他应该开玩笑的。”
池骋靠近了些,眯眼看她:“你不觉得我比他好玩?”
李小姐笑容有些发紧,“林先生稳重,池少风趣,各有各的……”
“那你想选谁?”
气氛微妙起来。
李小姐脸上的笑终于微微裂开一角,但她还是撑住了,她是被家里要求来的相亲对象,她需要表现出得体、不拒绝、不尴尬。
池骋靠回椅背,故作不屑地撇嘴:“说白了,你是为了你爸那笔新项目来的,是吧?”
李小姐神色终于变了变。
“你别误会……”
“我误会?”池骋笑了,“你不是第一个和我哥相亲的人,谁是什么目的,我一眼就看穿了。你那点藏着掖着的心思,能瞒过他,也瞒不过我。”
李小姐捏着包的手紧了紧,目光闪烁不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试试被我勾引,会不会比他有意思。”池骋伸手撑住桌面,嗓音低下去,“不过提前声明,我没兴趣认真,只想玩你,感觉,李小姐这种大家闺秀睡起来应该会不一样吧。”
李小姐怔了整整三秒,随后冷笑一声,端起咖啡杯:“池少以为全天下女人都吃你这套?”
“你不吃这套,”池骋慢条斯理地靠近她,“可你缺钱。”
“你——”
“我替你爸搞定那边的资金回转,只要你……”他顿了顿,嗓音沉得几乎滴水,“跟我玩一个月。”
李小姐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却又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因为她知道,池骋说这话,不是空口胡说。
他有那个能力,他是池家的少爷,也是真的混得开。
“我想和林先生认真。”
“我知道。”池骋笑了,眼神里没有笑意,“所以我才下手。”
李小姐盯着他,咬牙许久:“你是疯了吗?你这是报复他?”
池骋没有回答,只是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椅子上,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要看他在不在乎你了。”
*
一周后。
郭城宇偷偷把李小姐和一个金融圈新贵在酒店共度一晚的照片递给池骋,笑得一脸不正经。
“你真狠啊,把她推进别人怀里再让你哥看见,你哥要是心动了,你这一招也太绝了。”
“他不会。”池骋低头翻着照片,目光却没有一丝快意,“他又不信任任何人。”
“你不是就是想让他吃醋?”
“我只是……”池骋将照片合上,嗓音有点喑哑,“不想他再对别人笑。”
郭城宇挑眉,“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他?”
池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林珩研究所的大楼。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喃喃,“我只是……不想被他忘了。”
“他要是真的喜欢她呢?”郭城宇问。
池骋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那我就毁了她,你的傍家儿我睡的不少,换个人的睡,我也不挑。”
郭城宇扬眉,没再说话。
*
三天后。
池远端看了看电脑上的新闻稿:“李家那姑娘怎么突然和梁氏三少订婚了?林珩那边还没反应?”
池骋低头喝茶:“他又不是真的想结婚。”
“你胡说八道什么!”池远端一拍桌,“珩儿这么懂事,这回真是想认真……”
“那他也没怪我吧。”池骋笑了,语气平静,“他知道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池远端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哪不对劲。
可池骋已经不打算解释什么了。
他只想等,等林珩找他,或者骂他,或者哪怕看他一眼。
可林珩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在某天夜里,回家的时候,看着池骋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手上拿着那条蛇,那条黑王蛇,是林珩养的,是他出国前亲手留下给池骋的。
林珩低头,轻声道:“还活着啊。”
池骋看着他。
林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蛇的鳞片,指尖温柔,像在抚一段旧时光。
“它,比你忠诚。”
池骋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却堵在喉咙。
林珩放下蛇,转身回房时,只留下一句:
“别再乱动我的事。”
门关上了,没声了。
池骋坐回沙发,低头看着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连条蛇都比我得宠。”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凉风从落地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微潮与树叶的湿意。
池骋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前那条蜷缩在蛇箱里的黑王蛇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它似乎察觉不到主人的情绪,只守着自己的温度。
池骋一根指节敲着玻璃,神情烦躁。耳边仍然回响着林珩那句“别再乱动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
操。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又点了一支烟,但没抽,林珩不喜欢烟味,指节把烟卷捏得变形。
脑子里全是林珩转身的画面,干净冷静、背脊笔直,就好像他从没为那只蛇、为李小姐、为任何事动过情绪。
他真的是不动情吗?
还是只是永远不把自己放进去?
他妈的林珩。
池骋盯着蛇箱,想一脚踹开那块玻璃,把里面的蛇也放出去。
可最后他只是低头,按灭了手里的烟,捞起手机,给池远端身边一个叔叔发了条信息。
【叔,池老头是不是又搞什么婚姻大事了?】
一分钟后,那边回了句:【你消息挺灵啊,这都知道?】
池骋没回,只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又来了。
*
三天后,池家主宅的书房,池远端端坐在书桌后,面色严肃。
“珩儿。”他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李小姐那事我们不追究责任,但这次你得认真点。池家需要稳固合作,这场相亲,没得选。”
林珩站在他对面,身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衣角掖得干净利落。听完这话,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反驳。
“我知道了。”
“好。”池远端顿了顿,看着这个养子,似乎有些欣慰,“你一直很懂事,不像……池骋那个小子,一点家族荣誉感都没有。”
“父亲。”林珩轻声打断,“相亲安排在哪里?”
池远端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中午,玉蘅会所。我让小李开车送你。”
“好。”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林珩没有回头。
池远端从小教他:规矩、责任、形象。他不是池家亲生的,却要比谁都更像池家的人。
他照做了。
二十年,他从未违抗过池远端的安排。
但他终究不是池家人。
这点,池骋提醒得最清楚。
*
相亲那天,林珩到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站在玉蘅会所的廊前,手中握着一杯温茶,凝视着池水中倒影的天光。
那水面起了点涟漪,像是某种即将扰乱的秩序。
李小姐的替补,是贺家大小姐。
端庄优雅,笑容得体,话语间点到为止,不咄咄逼人,也不讨好。
林珩坐在那里,保持着一贯的沉静和从容,眼神始终看着对方眉心上方三厘米处。
对方问他:“林先生更倾向于传统婚姻模式,还是相互独立的关系?”
他微微一笑:“无论哪种模式,前提都是信任。”
“您觉得感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控制。”林珩答得毫不犹豫。
女孩显然有些愕然,笑容一顿,“控制?”
“控制欲,情绪控制,自我控制。”林珩声音温和,却透着锋利,“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关系就只是互相消耗。”
女孩沉默了片刻,点头:“您说得很有道理。”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小时。
结束后,女孩递了张名片,说:“以后可以继续联系。”
林珩接过,点头,依旧保持着那个礼貌的、永远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他走出会所时,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不远处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烟雾从驾驶座缓缓冒出。
池骋靠在方向盘上,眼神阴沉得像极了压着雷的乌云。
林珩走过去,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跟踪我?”
池骋冷笑,“我就看看你到底想搞哪门婚姻政治。”
“很成功。”林珩点点头,“我和她谈得不错。”
池骋“啪”地一声打开车门,下车,站在林珩面前,身上的戾气让周围空气都紧绷起来。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演?你就一点不想清楚你到底在干嘛?”
林珩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在为池家考虑。”
“你不是池家的人!”池骋突然低吼。
林珩眨了眨眼,第一次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我当然知道。”
池骋胸膛剧烈起伏,捏紧的拳头死死控制着自己不把林珩拉进怀里。
“所以你每次都走得那么干净,话也不说清楚,人也不留下。”他咬着牙,声音几乎要碎,“你他妈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林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他刚走出两步,池骋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像是恨极了又压抑到骨子里:
“你演戏的时候,是不是连自己都骗了?”
林珩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眼睛望向不远处那棵槐树,叶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如昔年。
他突然记起小时候,那时的他坐在槐树下,抱着一本厚书。池骋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一身泥水,满脸倔强。
“你又在装清高!”少年池骋骂他。
他却只是抬头一笑:“不装清高,就装不下自己了。”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注定是走在一条不会交汇的轨迹上。
他回过头,看着池骋那张愤怒、悲伤、被撕裂的脸,嗓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要的,不是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