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林珩不断在心里对自己的选择做着权衡。
出国那两年,沉浸在科研的世界中,远离了家族的纷争和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如今回国,注定不会轻松。
那时池远端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林珩带往科研所。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建筑,白色的外墙透着冷峻的科技感。
林珩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紧张的工作氛围:白大褂穿梭不停,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各类试管、显微镜摆放得井井有条。
池远端的安排极为严密,林珩很快被分配到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组,负责参与池家新型生物材料的研发。
这是一个高强度的工作环境,林珩凭借着出色的学术能力和严谨的工作态度,迅速赢得了同事们的尊重。
日复一日,林珩早出晚归,实验室里的灯光常常是最后熄灭的。
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多说话,哪怕是池骋。
池骋仍旧活跃在池家老宅,几乎每天围绕着那些毒蛇折腾。
他的动作急躁而疯狂,每当有人问起,他总是不理睬,实际上他更多的是在和那条黑王蛇搏斗着自己的情绪。
林珩从不主动去关注池骋的这些小动作,他觉得那只是个小孩子的闹剧,懒得理会。
可是有一次。
他在会所偶然听到了那几人的谈话,才知道池骋之所以一头扎进蛇房,疯狂地照顾那些蛇,全是因为那条他曾送给林珩的黑王蛇。
“你们不知道吧,池骋其实就为了一条黑王蛇才这么拼命,听说那蛇是林珩送给他的。”说话这人笑着摇头。
“这哥们儿真是疯了,明知道林珩冷得像冰山,居然还那么痴情。”
林珩听到这话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隐隐一动。
那条黑王蛇,是他之前见他喜欢蛇,恰好他的黑王蛇产了些小蛇,他挑了一只品相好的送给了他。
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养在蛇房里,常常和池骋亲昵地互动。
原本以为池骋是单纯的养蛇爱好者。
但林珩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池骋对他的感情,林珩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把内心的波澜展示给任何人看。
或许他真的太过理智,甚至冷酷,甚至连自己都怀疑这是否是一种逃避。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能够像池骋那样直接地表达感情,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但很快,这样的念头又被他狠狠打消了。
林珩清楚,父亲的影子、家族的责任,还有自己这副“死人的脸”,让他无法真正放松,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
在科研所的日子,他依旧是那个别人眼中的“完美学者”,但无人知晓,他每天忍受的孤独和压抑。
他偶尔会接到郭城宇发来的信息,都是一些关心和调侃,提起池骋的各种趣事。
林珩只是简短回了句:“我知道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林珩在科研的世界里越来越忙碌。
那条黑王蛇,依旧盘踞在他心头,时不时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池骋的模样。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继续演绎着这个完美的“养子”角色。
*
林珩回国后的生活,已经陷入了池远端精心编织的节奏里。
科研所的早晨总是忙碌而冰冷。
他每天六点起床,清晨的冷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狭小的公寓,卷起几张凌乱的文件,简单洗漱后,他穿上那身笔挺的白大褂,匆匆出门。
走进科研所时,正值第一缕晨光染金实验室的窗棂。
这里没有家族的嘈杂,没有争斗的阴影,只有仪器的低鸣和冷冽的灯光。
林珩沉默地坐到工作台前,展开手中的实验报告,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熟练地操作着仪器,注视着显微镜下细胞的变化,神情专注且冷静。
在池远端的安排下,林珩承担了一个新型生物材料研发项目的核心任务,科研团队的成员对他既敬佩又敬畏,他的才华和冷静无人能敌,却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白天的工作充斥着复杂的数据分析和反复的试验设计,偶尔同事会试图搭话,但林珩总是简短回应,或者干脆不理会。
他不喜欢也不需要多余的社交。
晚上,实验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忙碌。
疲惫的神情被实验数据掩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那份无法放下的牵绊正隐隐作痛。
家里,池骋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早就从池远端手里把蛇拿了回来,甚至因为死了几十条蛇,池远端无法站在制高点去安排池骋做事了。
他现在每天就呆在他的地下室里照顾着那些毒蛇。
那些蛇形态各异,颜色斑斓,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黑王蛇。
它躺在池骋的手掌里,时而轻轻蜷缩,时而活跃地摆动。
池骋总是对外人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着“养蛇不过是兴趣”,却没人知道那条黑王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有一次,郭城宇来找林珩,笑着打趣道:“你知道吗?池骋最近可是为了一条黑王蛇折腾得不行,那蛇据说是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可别小看了这哥们的痴情。”
林珩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淡笑,却没说什么。
他知道池骋的心思,但他不愿表现出来。
池骋那些举动,在林珩看来不过是幼稚的表现。他不想和池骋纠缠,也不想成为他情绪的出口。
但心底深处,那条黑王蛇和池骋的存在,依旧撩拨着他某种未曾察觉的情感。
工作之余,林珩收到郭城宇的信息,都是关于池骋的趣闻轶事。
郭城宇说池骋为蛇房折腾的日常,逗得林珩偶尔忍俊不禁。
“他疯了,居然对一条蛇这么上心。”郭城宇的语气带着笑意。
林珩轻声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他知道池骋对他的占有欲,也知道自己内心其实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只是他不想轻易示弱。
每当夜深人静,林珩会想起池骋那副张狂的模样,和那个黑王蛇紧密相依的画面。
心底一阵阵涌动,却被他迅速压制。
他知道,他必须保持距离,保持理智。
哪怕那份情感像毒蛇般纠缠,哪怕那份渴望让他几近崩溃。
夜色深沉,实验室外的风吹动着窗帘,轻轻掀起一角,却带不走室内浓重的沉默。
林珩静静地盯着手中的黑王蛇饲养箱,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冰冷的玻璃边缘转动。
箱内的蛇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绪,轻微地蠕动着身体,鳞片反射着昏黄灯光下幽暗的光辉。
池骋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倾向林珩,似乎想靠近,却又犹豫不决。
他的目光在林珩的侧脸上徘徊,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心跳却像野马奔腾。
“你喜欢这条蛇吗?”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带着一丝试探。
林珩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触玻璃,冰凉的触感与他内心的复杂情感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眼睛微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不确定。”
池骋的心猛地一紧,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急切地想从林珩那里得到肯定,却又怕面对真相。
“如果不喜欢,”他试探地说,“你可以告诉我。”
林珩抬头看向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掩藏不住那一抹淡淡的疏离。
“我从小被很多人喜欢,他们送我无数情书、礼物,但我学会了只对他们笑,不是真的喜欢。”
池骋听着,心中酸涩蔓延,他明白林珩说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说他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像那些迷妹迷弟一样?”池骋苦笑,“假装喜欢你?”
林珩微微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不一样,你是那个让人看不透的人,像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靠近我。”
空气中的尴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微妙情感。
池骋忽然开口:“我不太懂自己,甚至害怕承认对你的感觉。”
林珩笑笑,却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去,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像在抚平内心那些他从未言说过的情绪。
他的笑不是冷淡,也不是敷衍,只是那种安静的、不带起伏的笑,像他整个人一样,让人永远捉摸不透。
池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烦躁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说出那句“我不太懂自己”会换来什么回应,哪怕是一句冷嘲热讽、一声叹息、甚至一记白眼。
可林珩没有,他只是用一种格外平静的方式,收下了这个沉重的坦白。
“我说了你都没反应,你到底是没听见,还是没感觉?”
他有点不耐地追问,他觉得他都不像他自己了,婆婆妈妈的。
“我听见了。”林珩合上书,抬眸望向他,“也感觉到了。”
“那你……”
林珩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极稳:“但这不是你现在该说出口的东西。”
池骋皱眉,靠在椅子背上,手指下意识扣着桌沿:“什么叫‘不是现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你只是在挣扎。”林珩平静地说。
“你还没分清楚什么是‘靠近’,什么是‘喜欢’,更不知道你是真的想要我,还是只想把我从你心里那个‘不可触碰’的位置上拉下来。”
“你说得好像你自己很清楚。”池骋低声讥讽。
“我确实不清楚。”林珩没有否认,“但我可以等。”
一句“我可以等”,把池骋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情绪都堵回了喉咙。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对方太冷静、太清醒、太明白自己。
而他从头到尾,都像一个莽撞的少年,在一场他根本不懂得规则的对局里,被林珩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屋子静得连书页翻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窗外雨点落下,打在玻璃上,像一首无声的节拍。
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月色从云层后挣脱出来,银白色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投在地板上,像极了一层安静的雪。
林珩起身去厨房烧水,池骋盯着他的背影,像是陷入某种迷宫。
他既想靠近,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既想撕开林珩的那副冷面具,又害怕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
最后只是压低声音丢下一句:“你总是这样,让人一点力气都没。”
林珩没有转身,只是将水壶点上,轻轻一笑:“那你就别太用力。”
两天后,是林父忌辰。
林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换上最简单的黑衬衣黑裤,什么都没带,只拎着一把伞出了门。
天气比前几天还要冷些,风沿着街道穿梭,像刀子一样灌进衣领。
林珩走了很久,才终于抵达那座老城区尽头的墓园。
这里埋着很多池家老战友,那一整排的墓碑静默肃穆,仿佛有些名字只是为了纪念某些死得无声无息的历史。
父亲的墓碑在最北边一角,石板已经微微发绿,显然是他很久没有来清理。
林珩撑着伞,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蹲了下去,赤手擦着石板上凝固的尘垢,力道极轻。
等到他跪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也落在他的肩膀、手背、后颈,渐渐浸透他整件衣服
他没有抬头,双膝跪在湿冷的泥地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雕像,整个人近乎僵硬。
“爸,我来看你了。”他说这句话时嗓子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还在池家。你当年要我‘听池叔的话’,我听了十年了。”
他顿了顿,睫毛上挂着水珠,鼻音被雨水压着,像是堵了一口气发不出来。
“其实我很怕……”他说,“怕你不会为我骄傲,怕你知道我一直把别人都当作任务。”
“池骋……他最近很烦我,又靠近,又排斥,他觉得我戴着面具,觉得我总是假。”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可我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做‘自己’了。我十岁以后的人生,从来不是为我自己活的。”
“我讨厌你当年让我进池家。可我又不敢怪你。”
风声大了些,林珩忽然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暖意。
“他们都说我完美,说我稳重,说我是兄长榜样。可他们不知道我夜里做梦都怕被丢弃。”
“我怕池叔哪天突然告诉我:你父亲的恩情已经还清了。”
“怕池骋真的喜欢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