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风暴出现的第17个小时,海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泛着光泽的暗红。空气粘稠死寂,连海鸥都销声匿迹。瑾瑜紧握怀中灼烫的青铜罗盘站在艏楼,紫罗兰色的瞳孔因过度专注而微微收缩,死死盯着远方海平线上一团凝结不散的灰雾——那雾气正诡异地逆着风向蠕动,轮廓勾勒出破败船帆的形状。
而风暴随着这“幽灵船”的出现,逐渐平息
瑾瑜右满舵!把帆升起来!
瑾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数个小时的精神紧绷让她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她狠狠喘了口气,语气带着浓浓的幽怨
瑾瑜老天!怎么偏偏就撞上了这种事呢?
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那团灰雾骤然剧烈翻涌、撕裂!一艘巨大、腐朽的三桅帆船如同噩梦般从虚无中浮现。船体呈现出死尸般的苍白,密密麻麻覆盖着散发幽蓝冷光的藤壶,如同爬满尸骸的蛆虫。最令人窒息的,是那高耸的主桅顶端,一面残破却依旧狰狞的黑色旗帜在死寂中猎猎作响——旗帜中央,一只振翅欲飞、用暗金丝线绣成的巨龙图腾,在血色天幕下散发着不祥的光泽。
老水手归……归墟号……
甲板上响起一个老水手梦呓般、充满恐惧的声音。这名字像一道冰冷的诅咒,瞬间冻结了整艘“夜鸮号”。空气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二十年前,那艘承载着传奇与野心的“归墟号”,连同它那位以铁腕和神秘著称的船长,一同葬身于这片被诅咒的海域,成为黑玛瑙海峡最恐怖的传说。而那位浑身写满了传奇船长正是青砚的父亲,这“归墟号”也正是夜鸮号的前身。
瑾瑜猛地扭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青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舵轮旁。她甚至没有穿上象征威严的深靛蓝船长外套,只着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在血色天光下刺目异常。海风扬起她失去光泽的银发,那张总是写满掌控与戏谑的脸庞,此刻是瑾瑜从未见过的苍白与……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重。然而,最让瑾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不再像平日那样,充满了警惕,自信与慵懒的意味,而是在极度的压抑下变得冰冷、锐利、燃烧着滔天恨意与更深沉痛苦!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黄铜舵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更可怕的是,从她绷带的边缘、脖颈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如同被唤醒的毒蛇,正疯狂地、痛苦地蠕动、蔓延,仿佛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在血色潮汐的映照下,闪烁着与幽灵船上那面巨龙黑旗同源的、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芒。
青砚全舰……
青砚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得如同砂砾在墓穴中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
青砚……戒备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沉重的铁锚砸在所有船员心上,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恐惧与忠诚在死寂中无声交锋。
瑾瑜青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砚!
瑜良久才从口中挤出这么一句,似是质问又似关心。
她的视线,终于从那艘象征着她血脉诅咒源头的幽灵船上移开,金色的瞳孔显得有些许怔愣,斟酌着开口
青砚你也看见了,幽灵船的传说是真的,但大部分人只知道传说,却不知道关于幽灵船的诅咒。每20年,祂会挑选最具潜质的人,赋予他们非人的力量,逐渐引导他们建立强大的海盗团队,直到成为这个世界上无可匹敌的存在后,引幽灵船现世,然后将他们以外界看来是意外的手段,将他们以及他们亲手组建起来的海盗团队永远留在大海之中,成为了新的“幽灵船”,而上一任“幽灵船”以及困在船上的灵魂,至此才真正的解脱
瑾瑜祂在养蛊,然后再献祭给自己,以此增强实力?!
瑾瑜听后,得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结论。
青砚可以这么说,当然,诅咒也不是没有办法破解,唯一的破解办法是找到那蛊惑人堕落又在绝境中燃起一丝生机的罗盘,而它现在在你手上,在此之前他在你父亲手上。
青砚顿了顿,继续认真说道
青砚瑾瑜,我们的父亲曾经认识,或者说他们曾经是很好的伙伴,这罗盘是你父亲,在听说我父亲出事后察觉到了什么,拼尽全力去找到的吧?毕竟他从前的职业可不是什么外交官,而是海盗。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看我父亲的日记后才知道的。
青砚而现在,我终于能亲手了结这困扰我多年的诅咒了,小金鱼,罗盘!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不容抗拒的威压。自从风暴之后,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被打破,却又被更深的秘密和无法言说的张力所取代。此刻,幽灵船的出现,如同最残忍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青砚竭力封存的、血淋淋的过往。
瑾瑜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按住怀中那枚滚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衫的罗盘。它的震动如此强烈,仿佛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疯狂挣扎
瑾瑜它在我……!
瑾瑜试图解释,但话语被幽灵船上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号角声打断!
呜——!!!
腐朽的“归墟号”甲板上,数百具身披粘稠金线海藻的骷髅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锈迹斑斑的弯刀。它们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与青砚皮肤下游走的暗金纹路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火焰!为首的那具骷髅船长,缓缓摘下了那顶镶嵌着硕大幽蓝宝石的三角帽。当它抬起只剩下森白骨骼的头颅时,瑾瑜紫罗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那下颌的轮廓线条,那即便只剩下白骨也依旧清晰可见的、近乎傲慢的弧度,竟与青砚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骷髅船长的颌骨开合,腐朽空洞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共鸣,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夜鸮号所有人的灵魂上:
归墟号船长我的孩子……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召唤
归墟号船长……履行你的血契之时已至。归来吧,与吾等同眠于永恒之渊。
嗡——!
瑾瑜怀中的青铜罗盘在骷髅开口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人高温!她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古老的青铜指针如同疯魔般高速旋转,带起一片模糊的虚影,最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决绝,死死地、笔直地定住——指向的,正是青砚心脏的位置!
与此同时,青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她身体猛地一晃,单膝几乎要跪倒在甲板上。只见她脖颈处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游移的暗金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瞬间暴涨、蔓延!它们化作无数道燃烧着暗金光芒的荆棘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她的心口位置缠绕、穿刺而去!仿佛那骷髅的召唤和罗盘的指向,共同构成了启动这致命诅咒的最后钥匙!
瑾瑜原来……船医说的反噬……血契……
瑾瑜脑中瞬间贯通了一切线索,一股冰冷的寒意和更强烈的决心席卷了她。她看到了青砚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被诅咒侵蚀的痛苦与……一丝深藏的、对终结的疲惫?
没有一丝犹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瑾瑜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冲向摇摇欲坠的青砚!她一把狠狠攥住青砚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领口,强迫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用力掏出怀中那枚滚烫的、指针直指青砚心脏的青铜罗盘,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在了青砚左胸心口——那正被暗金荆棘锁链疯狂侵蚀的位置!
嗤啦——!
青铜与暗金纹路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眼夺目的蓝白色电光!如同最纯净的雷霆劈开了污秽的诅咒!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接触点爆发开来,瑾瑜和青砚同时被震得后退一步。
瑾瑜你父亲未能逃脱的宿命……
瑾瑜的声音在电光爆鸣和海浪咆哮中异常清晰,她死死盯着青砚那双因剧痛和震惊而剧烈收缩的金色瞳孔,眼中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瑾瑜……就用我父亲留下的罗盘来斩断!
她再次逼近,几乎将额头抵上青砚冰冷的额头,气息交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瑾瑜现在,好好休息吧,一切都交给我
青砚昏迷前,只来得及看见本该被她悉心呵护的小金鱼,用罗盘将束缚了她前半生的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缓缓闭上眼,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泪,不是悲伤,是自责。她的小金鱼,前半生是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后半生也应该继承父亲的职位和母亲的家族,成为人人艳羡的存在,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后悔了,不是后悔救了她,而是后悔自己的自私,因为一己私欲将她留在身边,到头来却没办法好好护住她。
瑾瑜将青砚放在安全的地方后,紧攥着手中的罗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跳上了归墟号,躲过层层骷髅船员,直到来到骷髅船长的面前,她伸出手,将罗盘紧贴在骷髅船长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
她在赌,赌即便死后诅咒依然生效,只要诅咒还在,罗盘就能对他起作用!很显然,她赌对了。
在她身下,“归墟号”的腐朽船体在罗盘爆发的蓝白光芒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不甘与痛苦的哀鸣,船体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般开始寸寸崩解、塌陷,沉入那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血色海水中。巨大的幽蓝藤壶如泪滴般纷纷坠落,瑾瑜跳回夜鸮号后看见眼前场景不禁感叹,真真是比鲸落还壮观的场面,只是比起鲸鱼的一鲸落万物生,还是逊色不少。
至此,危机终于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