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午市,心弃妄执
三伏天的日头悬在中天,白光铺天盖地泼洒下来,整条老长街像是浸在了滚烫的汤锅当中。热气从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缝隙里缓缓往上蒸腾,人走在路上,热浪裹住周身,衣衫不消片刻便薄薄黏在了后背。街边排布着年岁久远的砖木老屋,屋檐向外探出一截,勉强在街道两侧拉出狭长阴凉,阴凉之外,便是晃得人眼晕的强光。路边几株老梧桐撑开树冠,浓密枝叶筛下零碎晃动的光斑,蝉藏在枝叶深处,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嘶鸣,绵长聒噪的声响填满整条街巷。
林深缓步走在人流偏多的街道一侧,空荡荡的右袖管随着步伐轻轻摇摆。残肢遗留下来的酸胀感在闷热天气里格外清晰,不是尖锐刺痛,是钝重的麻意一点点蔓延至肩头。有时路人目光会若有若无落在他悬空的袖管上,或诧异,或带着几分怜悯,形形色色的视线落过来,搁在早些时候,他会下意识侧身避让,肩膀向内收拢,想把残缺藏起来。他长久把断臂当成一件羞于示人的短处,仿佛这一处缺失,便将他从一名正常画家的行列里剔除出去。可走了这么多街巷河埠,见过无数在风霜里讨生活的人,那份想要拼命遮掩的心思,正一点点淡下去。
出事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他活在了一套封闭的执念里面。他给自己定好了模板,一名合格的画师,该拥有完整的双手,流畅自如地调度笔墨,完成一张又一张完整无瑕的画作。意外打碎模板,他所有的抗争,便是不计代价把碎裂的框架拼回去。整日躲在狭小房间内,逼迫左手复刻右手的运笔习惯,模仿从前落笔的轻重缓急。越是强求相似,笔下越是拘谨呆板,画面徒有形骸,没有流动的生气。挫败感日复一日堆积,他常常对着画纸长久发呆,愤怒揉碎满纸草图,在无边的自我怀疑之中反复周旋。他以为同命运博弈,就是夺回曾经拥有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过往的影子牢牢囚禁。
史铁生长久徘徊在地坛的树荫之下,慢慢看清,困住人的往往不是遭遇本身,而是人附着于遭遇之上万千思绪。一场变故只是因缘际会下发生的事实,它本不自带毁灭的属性,是人心不断添加上不甘、怨怼、遗憾,苦难才变得厚重绵长。缘起而事起,缘散而事息,世间所有外物都处在流变之中,没有恒定不变的状态。道理翻看再多遍,倘若不肯放下心中固有的标尺,便永远无法从困局当中抽身。书本上的字句是清冷的,只有在烟火俗世里反复磕碰,那些道理才会慢慢融进骨血。
这条长街是城中规模不小的午间集市,两侧铺面连着流动的地摊,人声沸沸扬扬漫开,铺成鲜活的人间图景。果蔬摊摆着带着晨露的瓜菜,摊主拿着蒲扇一边驱赶蚊蝇一边吆喝;粮油铺子敞开木门,麻袋里盛满金黄的谷粒;街角面点铺蒸笼层层堆叠,白蒙蒙蒸汽不断向上翻涌,麦香混着热气四下飘散。修鞋匠守着狭小的摊子,锥子引线不停穿梭;捏面人的老者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揉捏各色面团,不多时便生出眉眼鲜活的小人物;挎着竹篮的妇人在摊位之间来回走动,挑拣食材,和摊主讨价还价,话语琐碎平实。孩童穿梭在人群缝隙之间,嬉笑奔跑,商贩的叫卖声、行人闲谈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喧嚣却并不让人烦躁,满是踏实的烟火气息。
林深寻了一处远离人流正中的廊下停下脚步,将肩上的画袋轻放在脚边。这些日子他不再带着必须画出佳作的目的出门游走。从前每一次外出写生,心底都揣着明确目标,要捕捉绝佳景致,完成一幅拿得出手的作品。目的性太重,目光便会带着筛选,只寻觅符合想象当中的风景,忽略市井之中细碎真实的百态。黑塞书写克林索尔沉醉于盛夏流动不停的光影,他意识到自我不该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外壳,人始终在经历重塑。圆满与缺憾都是暂时的相状,缘起性空从来不是一句空泛话语,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起落不定的生计里面。繁盛的集市到了傍晚便会散去,新鲜果蔬会慢慢枯萎,热闹人声终将归于沉寂,聚散起落皆是寻常。
他抬眼望向整条长街,日光把街道切割成两半,一边是毫无遮蔽的灼亮白昼,一边是屋檐投下幽深阴凉,两道边界蜿蜒向前,彼此交融,没有一刀劈开的界限。迟子健笔下四季从来不会孤立存在,寒冬藏着春意,盛夏暗伏秋肃。眼前繁茂喧闹的集市之中,也藏着凋零的伏笔,有些蔬果已经临近萎败,摊主将品相不佳的果子拣出来放在一旁。荣和衰并行,明与暗共生,世间万物皆是这般模样,不存在纯粹单一的境遇。
视线穿过往来穿梭的人群,落在街中段一间老旧的木作小铺。铺面不大,门口堆放着长短不一的木料,刨下来的卷曲木屑铺了薄薄一地。铺子主人是个约莫六十岁的匠人,左手臂自手肘之下缺失,空荡荡的衣袖收拢在肩头。他正站在工作台前,用右臂单独完成木器打磨,厚重刨子被他右臂稳稳扣住,顺着木料纹理缓缓向前推过去,卷曲蓬松的木屑不断滚落。动作沉稳有序,没有半分慌乱生疏。一块粗糙木板,在他一推一收之间,表面渐渐变得平整顺滑。
偶尔有客人走进铺子,拿起半成品木盘细细打量,出言感慨木料质地不错,可惜少了一只手,做起活计定然要艰难许多。匠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拿抹布擦去木板表面浮屑,语气平和地答话。
“难处定然是有的,不必去否认。早些年总想着,如果左臂还在,做起活能够事半功倍。日日纠结缺失的那一部分,手里的活计反倒做得一塌糊涂。后来慢慢想通,木料不会因为我缺一条胳膊就自动成型,我也不必非要模仿双手做工的路子。右臂有右臂发力的方式,改变发力的角度,调整每一次推送的距离,寻一条适配自己的路径,照样能够把木料打磨妥当。总盯着自己失去的东西,眼前手里的活便无从安放。”
客人听后沉默片刻,挑了一只打磨光滑的木盘付了钱款转身离开。独臂匠人重新拾起刨子,继续低头打理手中木料,刨子划过木头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在嘈杂街市当中,清晰地传到廊下林深的耳中。
一句话重重叩击在他的心间。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做的便是模仿。失去右手,他便逼着左手复刻右手的运笔方式,依照从前的习惯分配力道,调整落笔角度。他不肯开辟独属于左手的路径,一心想要复刻旧有的模式,可肉身条件已然改变,强行照搬过往的方法,只会处处受限。他把完整双手作画的流程当成唯一正确的标准,凡是偏离这套标准的笔触,都被他视作失败。执念牢牢锁住了他,让他看不见其余的路。
阳明心学讲究事上磨练,人心的澄澈无法在封闭独处当中凭空修成。要置身纷乱的世事里,在取舍得失之间剥落妄念。断臂这件事已经定局,它本身无法更改,可评判这件事的标尺握在自己心中。他执定了一个虚妄的标准,认定唯有右手作画才算正统,这份执念便是妄心。妄念丛生,内心便会摇摆焦虑,落笔之间满是局促。致良知不是得到什么外部给予的答案,而是摒除多余妄执,顺着当下自身的条件,踏踏实实向前行走。
缘起性空的般若智慧,并非让人不去追逐理想。看清万事没有恒定不变的范式,作画也不该只有一套固定不变的章法。众人双手执笔,自有他们的笔法,自己独臂运笔,可以生出独有的轨迹。不必拿别人的道路,或是从前的道路,来框定当下的自己。命运抽走了一条惯常行走的路径,不等于前路尽数封死。
匠人依旧在工作台前劳作,刨子起落不停,一堆散乱木料,在他右臂操控之下,慢慢显出器物的雏形。他不会徒劳地哀叹缺失的左臂,将全部心神放在手中木料之上,顺着木头天然的纹路去雕琢,而不是强迫木料迎合预设好的模样。木屑一层层堆积在脚边,粗糙的原木渐渐生出温润平整的肌理。
林深弯腰打开脚边的画袋,将画板平放于膝头,左手拿起一支炭笔。这一次他刻意放下了过往固有的运笔思路,不再去回忆右手落笔轻重。目光扫过喧闹不息的长街,沿街错落排布的摊铺,来来往往身形各异的路人,屋檐垂落的斑驳阴影,地面散落的菜叶与木屑,梧桐枝叶摇晃洒落的光斑,木铺之内埋头做工的独臂匠人。整条街市没有规整的构图,人群无序流动,景物杂乱交错,正是这份无序,撑起市井真实鲜活的样貌。
炭笔轻触纸面,线条慢慢向外延展。他不再刻意梳理画面秩序,不去强行安排景物位置,目光落到哪里,笔墨便追随而至。先勾勒高低错落的铺面屋檐,蜿蜒向前的石板长街,随意铺陈开摊贩摆放的货摊轮廓。炭痕时而厚重,压出屋檐浓重阴影;时而轻浅,淡淡勾出行人匆匆晃动的侧影。偶尔用力过猛画出一道粗重线条,他不再慌忙擦拭,顺着线条延伸出去,化作路边摊一根歪斜撑起的棚架支柱。
画到中途,天际悄然浮起轻薄云团,将炽烈日光遮挡了大半。街市光线柔和下来,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与木屑,慢悠悠拂过人的面颊。燥热稍稍褪去几分,街上行人并未减少,集市依旧处在热闹的峰值。卖面点的铺子又掀开一笼新蒸的面食,白汽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缓缓散开;捏面人的老者完成一只彩塑小鸟,交到孩童手中,孩童欢喜地跑开;独臂匠人停下刨木的工作,抬手擦拭额角渗出的汗水,低头端详刚刚打磨完毕的木板。
林深握着炭笔不停描摹,流动的人群不必细细勾勒每一张面孔,只用简略的轮廓带出穿梭不息的动态;升腾而起的蒸汽以朦胧松散的线条表现,不去强求边界分明;工作台前俯身劳作匠人沉静的侧影,稳稳落在画面偏中的位置。他不再站在集市之外,以旁观者的姿态挑选完美画面,他接纳街市所有杂乱无序,接纳不规整的摊位,接纳行人随意走动留下的凌乱轨迹。纸上的图景不必干净规整,市井本就带着烟火打磨出来的粗粝。
黑塞曾言,人所有的枷锁大多是自我铸造而成。我们在心里刻下诸多应当,应当完整,应当顺遂,应当依照既定轨迹前行。一旦现实脱离预设,痛苦便随之而来。所谓自我,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际遇不断更迭,人也该随之舒展变化。固守旧有的自我,便是把鲜活的生命封进狭小模具。
史铁生在地坛之中慢慢懂得,命运交付的困境,意在让人打破狭隘认知。肉身的缺损划定了躯体的边界,却划定不了心神的疆域。倘若心念开阔,一条长街,一汪流水,一片乡野,都可以容纳进笔墨之中。困境逼迫人停下惯性的脚步,逼着人去探寻另外一种生存与表达的方式。
云层慢慢飘走,烈日再度铺洒下来,街市之上光影重新变得明晰。临近午后中段,集市的人流慢慢有了散去的迹象。采买完毕的行人提着满满布袋沿着长街往巷外走去,部分摊贩开始收拾摊面上余下的货物。独臂匠人将打磨好的木板码放整齐,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抬眼望向街面流动的人群,神色安然从容。他早已不和缺失左臂这件事持续对峙,接纳了当下的自身,把全部心神安放在手中每一块木料之上。
林深垂眸看向膝头的画板,整张速写已然成型。画面布局松散随意,没有精心设计的构图,线条有疏有密,部分轮廓简略模糊,谈不上工整精致。可喧闹长街独有的烟火气透过纸面漫出来,人群涌动的动态,摊铺错落的样貌,木铺沉静劳作的匠人,明暗交错的光影,全部融合在了一起。他不再复刻从前作画的路子,左手自然而然寻到了独有的发力节奏,笔触带着一份松弛,不再处处紧绷较劲。长久卡在画技之上的那层隔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他渐渐分清了抗争与偏执的边界。抗争是不向磨难俯首,不放弃心中热爱;偏执是死死攥住已经逝去的境遇,强求现实迎合过往。从前他将偏执当成不屈的抗争,在无意义的内耗之中不断消耗自己。真正同命运对峙,是接纳无法更改的缺憾,放下虚妄的标准,在现有的条件之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阳明所说致良知,事上磨心,便是这般道理。不在空想之中求得通透,置身喧嚣市井,看众生各有困顿,却都寻得适配自身的谋生之法,心中妄执一点点剥落。缘起性空,没有唯一不变的作画范式,也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我。因缘流转,境遇更改,人的方式亦当随之舒展。断臂是缘聚而生的变故,寻得独臂执笔的路径,是变故之后生出的新机缘。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正午最盛的热浪缓缓回落。长街上大半地摊已经收拣完毕,剩下零星几家铺子依旧敞开大门。人声慢慢稀疏,梧桐树叶依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蝉鸣没有停歇,只是少了正午时分那份咄咄逼人的喧闹。独臂匠人关上铺面半边木门,拿着扫帚清扫门口堆积的木屑,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林深落下收尾的几笔,寥寥数笔勾勒出渐渐清旷下来的长街,收拢了整张画面的气韵。他缓缓放下炭笔,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右袖管依旧空荡荡垂落,残肢深处的麻意依旧隐隐存在,身体的缺损无法修补。但是心底那股时时刻刻裹挟着他的焦灼,淡去了大半。他不必活成从前双手齐全的那个画师,独臂执笔自有独臂的章法,不必拿旁人的标尺衡量自己,也不必拿过往的标准桎梏当下。
盛夏依旧漫漫无期,往后写生作画,依旧会遇上瓶颈,会画出不尽人意的作品,生活之中依旧会冒出各式难题。可此刻他内心生出安稳的笃定。和命运的博弈还在继续,只是他不再朝着已经关闭的门反复冲撞,转而俯身,开辟一条全新的路途。
他合上画板,背好画袋,起身沿着渐渐安静下来的长街缓步向前走去。脚下发烫的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老屋的阴影与日光交错铺展,零落的烟火气息萦绕在身侧。他不再回避旁人投来的目光,步履平稳从容,慢慢消失在长街远端。笔墨的修行,心性的打磨,都还在路途之中缓缓向前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