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旧院听雨,墨待潮生
入夏之后的天气最是捉摸不定,白日里还烤得人皮肉发烫,一团乌云自西边河湾漫过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漫天便压得沉黑。雨丝毫无预兆落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砸在石板路面,转瞬就扯成密密匝匝的雨幕,把整座镇子裹进一片白茫茫水汽之中。
林深自昨日老街归来之后,寻了一处城郊闲置的老院落暂住。这院子早年属于一户寻常商户,人丁迁徙之后便空置下来,院墙爬满爬山虎,青砖地面生了薄薄一层青苔,正房三间,屋瓦多处残破,落雨的时候,屋内几处角落便淅淅沥沥漏下水珠。房租低廉,没有络绎不绝访客,也没有画廊那些缠人的应酬,恰好容得下他一支笔,一卷纸,一身满身尚未安顿妥当的心绪。
布包搁在木桌之上,昨日市井画就的那幅长卷静静卷在里面。那一日在槐树下落笔,笔墨挣脱了不少执念,可夜深人静独自对着画卷端详,林深心底依旧存着一层解不开的疙瘩。境界看似往前迈了一步,可那只是见闻外界烟火得来的感悟,是向外看见众生百态,向内的叩问,还没有彻彻底底落到根骨里。就好比读遍圣贤书卷,听过万千旁人的苦难故事,可属于自己心底那道旧疤,逢到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
每到这样下雨潮湿的时节,断臂的残肢便会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酸胀,那是事故留下的幻痛。明明肢体已经不在,神经的记忆却不肯消散,仿佛那只右手还存在,指尖会无端传来发麻、抽痛的错觉。夜里常常被这份痛感搅醒,辗转反侧,睁着眼听屋外雨声哗哗流淌。从前他总想着要摆脱这份痛楚,寻过草药敷洗,静坐调息,拼命转移注意力,可越是抗拒,那痛感便越是清晰。
史铁生在地坛,无数次和身体带来的病痛对峙,他慢慢懂得,苦痛不会因为你不愿接纳就凭空消失。人可以抗争命运,但不能妄想彻底抹除命运刻在血肉之上的印记。阳明心学说致良知,先要诚其意,诚便是不欺自己,身体的痛是真,心底的不甘也是真,不必欺骗自己已然全然释怀。缘起性空讲万事因缘聚合,这场灾祸,是无数因缘凑到一处酿成,伤痛的感受亦是因缘所生,却并非代表就要被这份感受主宰全部心神。道理字字分明,落到肉身之上,却要一分一分慢慢熬。
雨越下越密,院中的老石榴树被雨水冲刷得碧绿透亮,枝桠之间还挂着几枚尚未成熟的青果子,被雨点打得微微摇晃。迟子建写夏日,从不是一味燥热明媚,暴雨、阴湿、寒凉,常常穿插在盛夏酷暑之中,热烈与清寒彼此交织,就像人的一生,欢愉与悲苦从来都是相伴而行。石榴树下摆着一口半埋土里的老水缸,专门承接屋檐淌下的雨水,雨水叮咚不断落进水缸,缸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涟漪,水里落进几片被风雨打落的石榴树叶,浮浮沉沉,随水波来回飘荡。
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木门推响的动静。
林深转头望去,雨幕之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破旧蓑衣,脚下踩着沾满黄泥的草鞋,挎着一只竹篓,避雨躲进了院落的门楼底下。老者头发花白,蓑衣边角磨得破烂,裤脚完全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小腿之上。他看见院中站着的林深,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和善的神色,对着屋内拱了拱手。
后生,老雨下得急,过路无处躲藏,可否借门楼避半个时辰雨,雨势稍缓我便离去,绝不叨扰。
林深迈步走到廊下,空荡荡的右袖管被穿廊而过的风微微吹起。他抬手示意老者进来。老人家尽管进来,外面雨大,莫要站在风口淋坏身子。
老者道了几声谢,弯腰跨过门槛,把竹篓放到廊边干燥地面,褪下滴水的蓑衣,抖落上面的雨水。竹篓之中,装着大大小小残破的瓷片,还有几罐调和用的胶料,大大小小铜钉整齐码放。原来是一位锔瓷匠人,走街串巷,专门修补民间人家打碎的碗碟杯盏。
这门手艺如今已经不多见,寻常人家瓷器碎了,大多直接丢弃,愿意花钱修补的,要么是家传旧物,带着念想,要么是贫寒人家,舍不得轻易舍弃器物。匠人走乡过镇,风吹日晒,遇上这样突如其来的暴雨,便是常有的事。
老者姓陈,街坊都唤他陈老锔。他伸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不经意扫过林深垂落的右袖,没有露出讶异怜悯,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竹篓里的工具。大半辈子走市井巷陌,人间各式各样残缺,器物的,人身的,他见得实在太多。
廊下两张老旧木凳,二人相对坐下。雨声滔滔,把外界镇子的喧嚣尽数隔在院墙之外,天地间只剩下雨点敲打屋瓦、敲打树叶的哗哗声响。
陈老锔随手拿起竹篓里一块裂成两半的粗瓷大碗碎片,指尖摩挲碎片参差锋利的断口。
后生,你看这只碗。好好一只碗,摔在地上,咔嚓一声就裂开。世人第一反应,便是惋惜,怨怪失手,可惜一件完整器物就此毁掉。大多人眼里,碎了便是废了,扔到垃圾堆,再买一只新的便是。
他把两片瓷片凑在一起,裂口严丝合缝,裂痕横贯碗身。
可世间物件,哪有永远不碎的道理。烧制的时候,烈火煅烧成型,是因缘;失手落地碎裂,也是因缘。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器物如此,人亦如此。
林深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道蜿蜒狰狞的裂痕之上。
我从前作画,总执着画面万物圆满。山石要完整,花叶要盛放,不愿在纸上落笔残破之物。仿佛只要笔下没有破碎,自己心底的破碎就可以视而不见。可越是回避,内心枷锁越是沉重。
陈老锔嘿嘿笑了一声,伸手从篓子里取出小小的金刚钻,还有锔钉。
器物碎了,有两条路。一条是扔了它,全然舍弃;另一条,便是锔合起来。但锔补,不是把裂痕彻底消掉。钻眼,上铜钉,补胶,修好之后,那一道道锔钉明明白白趴在瓷面上,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这只碗曾经碎过。它回不到烧制初出窑时毫无伤痕的模样,可它依旧可以盛饭盛水,依旧可以继续过日子。有的人嫌锔钉难看,觉得修补过便不再完美。可我手上见过不少老物件,历经几代人手,满身锔钉,反倒生出独一份的气韵,新烧制的完好瓷器,反倒没有那股厚重味道。
雨势稍稍减弱,变成绵绵密密的冷雨,风穿过院墙缝隙吹过来,带来一阵浸骨的凉意。虽是盛夏,这场大雨落下来,屋廊之下竟有几分秋意的清寒。盛夏之中生出寒凉,繁华之际暗藏破败,四时流转本就如此。
林深残肢的酸胀感又一次涌上来,钝钝的痛,顺着肩膀往心口蔓延。他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抬起左手按住右侧空荡荡的肩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陈老锔看在眼里。
身体的伤痛,就如同这瓷器上的裂痕。命运一挥手,便生生裂开一道口子。你拼尽全力,也无法把裂痕彻底抹除。很多人以为抗争命运,就是要变回当初完好无损的样子,做不到,便日日煎熬,怨怼不休。抗争不全是非要把裂痕彻底消除。接受裂痕本就存在,却不让这道裂痕废掉整个人生,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这番话撞进林深心里,叫他心神震动。
断臂之后,无数个日夜,他拼命磨砺左臂画技,疯狂练习,想要做到和从前右手作画毫无差别。那是他的抗争,这份执拗让他熬过无数绝境,没有彻底沉沦。可潜意识里面,他心底一直抱着一个幻想,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弥补这份失去,回归从前完整的自己。当现实一次次告诉他这件事永无可能,心底便会生出源源不断的挫败。
黑塞在克林索尔的夏天写,人要接纳自身的矛盾,欢乐与悲苦,完整与残缺,都属于同一个生命。人不能只接纳自己想要的那一部分自我,而排斥命运强加过来的另一部分。阳明讲心外无物,世间万物的境遇,皆是心之所映照。若是心中死死盯着裂痕,那么放眼望去,世间处处皆是裂痕;不是要假装裂痕不存在,而是看见裂痕之后,依旧看得见裂痕之外辽阔的天地。
院中大水缸,雨水还在不停滴落,水面不停破碎,又不停重新合拢。水泡生起,转瞬破灭,叶起叶沉,皆是缘起性空的实景。一切有形的东西,终究免不了损毁离散。肉身如此,器物如此,功名赞誉同样如此。昨日市井之中,画廊带来的那些虚名光环,不过是因缘聚合的幻影,来得快,放下之后,消散也快。
林深起身,回到屋内木桌旁,铺开画纸,左手握起长杆画笔。窗外雨雾朦胧,石榴树在雨里摇曳,漏雨的屋角,水珠一串一串坠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他没有画名山大川,目光落在陈老锔正在修补的碎瓷片上,落在锔钉,落在水缸浮沉的落叶,落在雨雾笼罩的旧院一草一木。
笔尖蘸饱墨汁,缓缓落向纸面。
往日落笔,总是下意识避开裂痕、残破这类意象。这一回,他坦然将破碎画进画里。画碎裂的瓷片,画蜿蜒的裂口,画铜色锔钉紧紧咬合断裂之处,画被风雨打落的青涩石榴果,画屋瓦缝隙淌下的雨线,画青苔爬满残破青砖。但画面并不只有衰败破碎,雨水中鲜活翠绿的枝叶,水缸里面游动的细小孑孓,廊下老者沉静劳作的身影,也一一落于纸上。破碎与生机,衰败与鲜活,同在一张画卷之上共存。
画着画着,残肢的幻痛又一阵阵袭来,肩头肌肉紧绷,左臂握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线条随之出现细微抖动,一道墨痕微微偏斜。若是从前,见到这样败笔,他多半会恼恨,将整张画纸揉作一团丢弃。可此刻,他只是稍稍停顿,深吸一口气,任由那处微微颤抖的线条留在纸上。
人的心,不必时时刻刻都要稳如磐石。痛苦来袭的时候,笔墨随之颤动,本就是真实心境的流露,何必强求笔下每一笔都完美无瑕。史铁生曾经反复思索苦难的意义,苦难未必会带来什么光辉的价值,可苦难是真实到来的境遇,人不必美化苦难,但是要学会携着苦难继续往前走。
廊下,陈老锔叮叮当当,开始动手修补那只碎碗。金刚钻细细在瓷片边缘钻出细密小孔,钻子转动,发出细碎滋滋的轻响,在雨声之中格外清晰。老者神情专注,外界风雨,周遭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手上布满老茧,指腹多处细小伤口,那是常年钻磨瓷器磨出来的伤痕。手上伤痕累累,却不妨碍他把破碎器物一点点重新聚合。
“很多主顾来找我锔瓷,心里存着执念,想要修好之后,看不出半点破损痕迹。可瓷的裂痕深了,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是让它重新能用。若是一心执着于变回从前,看见锔钉便满心膈应,那就算器物补好了,人心依旧是碎的。”陈老锔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缓缓开口,“人心和这瓷器,原是同一个道理。”
林深手中画笔没有停下,一边听,一边落笔。他把老者锔瓷劳作的姿态,钻子、锔钉、碎瓷,连同漫天雨幕,尽数收纳进笔墨。
雨势渐渐收敛,乌云缓缓散开一角,稀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雨丝变得稀疏。院落地面到处是积水,倒映着院墙、石榴树,碎碎的天光浮在水洼之上。雨水冲刷过后,空气里满是泥土、青苔与草木混合的清润气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喧哗脚步声,几声呼喊隔着院墙传进来。
是镇上的两个后生,寻到这处旧院来。其中一人,正是当初画廊的助理。画廊展览风波过后,画廊那边冷静下来,又动了心思。听闻林深隐居城郊旧院,特意寻过来,想要再次游说,希望林深重新回到画廊,愿意放宽部分条件,举办更大规模个人画展,许诺丰厚酬劳,名声、钱财,尽数摆在眼前。
木门被轻轻叩响。
林深搁下画笔,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画廊助理,还有一位本地的书画商人。二人身上衣衫被雨水打湿大半,脸上带着恳切的笑意。
林先生,我们寻您好久。上次的事,画廊反思良多,先前确实有做得不妥之处。我们不再刻意拿您断臂的经历大肆炒作,只纯粹展示您的画作。这一次展览规模更大,会邀请许多名家,只要您点头,往后名利皆可唾手可得。人生难得这样的机遇,何苦躲在这破败漏雨的老院子里面受苦。
雨水还在零零星星飘落,风卷着雨星打在几人衣襟。
林深静静看着二人,心中并无怒火,也没有当初被包装猎奇之时那种激烈的抵触。经历市井人间,又听陈老锔一番关于锔瓷的言语,他心境已经不同。
名利,本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若是因缘际遇到来,坦然接纳亦无不可。可若是为了名利,就要被裹挟,把自己的心交出去,迎合外界的期待,那便是作茧自缚。阳明说心为身之主,人心万万不可被外物奴役。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只是我眼下,并不打算再踏入那样的展览场域。”林深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尖锐,“我的画,不是用来换取名望的筹码。我作画,是为映照我眼中世间万象,安顿我自己一颗心。若是画作有缘,有人读懂,便是幸事。若是没有,我依旧可以守着纸笔,安安静静画我的人间山河。”
画廊助理面色有些着急。林先生,您拥有过人天赋,埋没在此地,实在太过可惜。多少画师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天赋也是因缘聚合而成,际遇起落,自有其时。”林深目光望向院中,廊下陈老锔还在叮叮当当修补瓷碗,“器物破碎,可以锔补,人心若是被外界欲望击碎,便很难修补。我如今要守的,是自己本心。”
旁边书画商人还想继续劝说,林深轻轻摇头,不再多言。二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叹了口气,淋着残余小雨,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院子再度回归安静,只剩下余雨淅沥。
陈老锔手中活计已经做完,那只裂成两半的粗瓷大碗,碗身横跨数枚银亮锔钉,裂痕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两手轻轻掰扯,瓷碗已经牢牢合为一体,重新可以盛水。老者拿起水瓢,舀起缸中雨水倒进碗内,滴水不漏。
“你回绝那样的大好机缘,心里可曾有过一丝可惜?”陈老锔把修好的碗放在廊边地面,抬眼看向林深。
“说完全没有惋惜,那是自欺欺人。”林深坦然答道,“谁人不向往声名远扬,谁人不盼自己心血被世人看见。可我分得清,什么是我本心所求,什么是外界强加过来的诱惑。若是为了浮华,搅乱内心修行,得不偿失。缘起性空,繁华热闹终有消散一日。笔墨本心,才是可以长久相伴自身之物。”
雨彻底停歇,云层裂开更大缝隙,一束日光穿透云层落进院落,雨珠挂在石榴树叶之上,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反射天光,整座破败的旧院,一瞬间被柔和光芒铺满。盛夏暴雨过后,没有燥热,空气清凉舒爽。残破屋墙,漏雨屋檐,满身青苔,这一刻,却自有一番动人光景。没有刻意追求完美,接纳院落本身的残破,反倒看见它独有的美。
林深回到桌案之前,重新拿起画笔,继续完成这幅雨中旧院的长卷。方才访客登门的那一段插曲,心中的动摇、抉择,也悄悄融进笔墨之间。他画门外湿漉漉的石板路,画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画木门半掩,院内锔瓷老者,水缸落叶,带裂痕被锔补完整的瓷碗。
左臂不停劳作,肩头旧伤的酸胀一阵阵反复来袭,幻痛时隐时现。他不再和这份痛感激烈对抗,痛便任由它痛,手底下笔墨依旧缓缓游走。抗争命运,不一定非要嘶吼搏斗,很多时候,安住本心,守住自己的选择,不被外界洪流裹挟,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
史铁生在地坛之中慢慢悟透,命运可以剥夺肉身许多东西,却夺不走人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黑塞书写夏日,教人与生命之中矛盾共处。阳明心学,教向内求,不向外追逐虚妄圆满。般若缘起性空,所有境遇皆是因缘流转,荣华会消散,苦难也不会永恒,不必执着于得到,也不必困囿于失去。一桩桩道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文字,全部化作血肉里真切的体会。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缓缓漫过院墙。画卷终于落笔完成。
整幅画面铺陈开来,雨中旧院的一切尽数收纳纸上。破碎的瓷片,锔钉的痕迹,漏雨的屋角,雨打石榴,水洼天光,劳作的匠人,前来邀约又离去的访客,人的挣扎、诱惑、取舍,破碎与重生,全部融于一纸。笔墨褪去了从前刻意的较劲,不再处处想要证明什么,笔墨里面多了一份沉实宽厚。
他明白自己又跨过一重关隘。断臂的伤痛不会凭空消失,幻痛逢阴雨天依旧会反复折磨自己,世俗的诱惑往后还会一次次找上门。可他内心那面心镜,擦去了不少蒙尘,不再死死盯着自身残缺,看见裂痕,也看见裂痕之外生生不息的万千世间。
陈老锔收拾好自己全套锔瓷工具,背起蓑衣,挎上竹篓,准备辞别离去。他走到桌案边,低头久久端详这幅刚刚完成的画作,苍老的眼神之中流露出赞许。
后生,你这画,不再只画山水形貌。你画的是人心的裂痕,也画裂痕之上长出的生机。器物碎了可以锔,人心受过重创,亦可以锔补。锔补不是变回从前模样,而是带着伤痕,继续好好活下去。
林深深深一揖,向老者道谢。
送走陈老锔,院门外的小路,浸满雨后湿润泥土气息。天边晚霞淡淡铺开,将残云染成柔和橘红。院角青苔被雨水滋润,愈发苍翠,石榴树上青果,历经风雨敲打,依旧牢牢挂在枝头。
林深卷起画卷,妥善收进布包。空荡的右袖管,在傍晚微凉晚风之中悠悠晃动。命运夺走他的右臂,可夺不走他的眼,夺不走他的心,夺不走手中这支笔。前路依旧漫长,磨难不会就此终结,但他的心,已经比过往更加笃定从容。
他站在院落廊下,望向远处镇子升起的袅袅炊烟,满城人间烟火,在暮色之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