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四季》第四卷:蕴藏之冬 第九百三十四章:寒炉映春
北石坡的冬尾,寒炉竟也映出了春的模样。巷陌里的风已卸了七八分寒冽,只剩一丝清峭缠在檐角,可街坊们的堂屋依旧煨着泥炉,不是腊月里为了驱寒的紧火,反倒添了松缓的炭,炉火温温的,烘着茶,煨着粥,将春的温软,映在炉边的瓷碗、窗上的冰花、人的眉眼间。老槐树下的茶摊,守摊的陈老伯依旧支着粗陶炉,炉上煮着老茶,茶汤滚着细泡,白汽袅袅,遇着微凉的风,便凝在炉边的竹帘上,沾着枝头飘下的柳芽,竟成了半帘春雪;巷里的人家,炉边总摆着竹篮,篮里是刚挖的荠菜、刚剥的春笋,炉火烘着鲜灵的春味,混着茶香、粥香,漫在屋里,绕在巷中,成了冬春相叠时,最暖的人间滋味。林深独臂抱着一只粗陶寒炉,炉里煨着温酒,拄着枣木杖走在巷中,炉壁的温意透过粗陶漫在掌心,与枣木杖触着青石板的微凉缠在一起,一暖一凉,恰是这冬春交替的光景。老巷衔冬悟得惜常守真的本心后,他的笔墨已褪去刻意,凝住人间寻常,却在这寒炉映春的辰光里,忽然想寻一份“照”的境界——一份藏在炉火温光里、藏在人间相守中,以炉火照心、以笔墨照世、以缺憾照圆满的笔墨真意。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世间总有一束光,能照见心底的荒,能映出眼前的亮,炉火如是,心灯如是,笔墨亦如是”,林深想,这北石坡的寒炉,便是人间的一束温光,照见了冬日的最后一抹清寒,也映出了春日的第一缕温柔,让他以炉火为光、以墨色为影,将冬日的本心、春初的生息,都凝在这光影里,让绘画从“惜常守真”走向“以影照世、以心映物”,让生命的缺憾,在这炉火的映照里,化作照见人间美好的明镜。
他没有去画室,也没有往热闹的茶摊走,反倒停在了巷中段的老茶铺,茶铺的木门虚掩,里头煨着三只泥炉,一只煮茶,一只煨粥,一只烘着笋干,炉火温温的,将铺里的光影揉得软绵。茶铺的掌柜是位年过七旬的周老伯,无儿无女,守着这茶铺几十年,一手煮茶的手艺出神入化,更懂炉火照心的道理。见林深抱着寒炉进来,周老伯笑着往炉边挪了挪位置:“小林先生来的正好,炉上刚煨了新采的明前茶,烘了刚挖的春笋,正合这冬春交替的光景。”林深将寒炉搁在炉边的青石板上,挨着周老伯坐下,炉火的温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案头的宣纸上,暖融融的。他望着炉里的炭火,火星明灭,温光摇曳,照得茶罐的瓷纹愈发清亮,照得笋干的纹路愈发清晰,也照得自己独臂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与炉火的光叠在一起,竟不觉得缺憾,反倒添了几分温软。“周老伯,您守着这茶铺几十年,日日煨着炉火,觉得这炉火,最珍贵的是什么?”林深轻声问,指尖抚过寒炉的纹路,炉壁的温意,一点点漫进心底。周老伯添了一勺炭火,火星噼啪一声,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温和:“炉火最珍贵的,是那份照。照见茶的香,照见粥的暖,照见人的情,也照见自己的心底。人这一辈子,难免有缺憾,有迷茫,就像这冬日的夜,黑沉沉的,可只要有一束炉火,便能照见眼前的路,照见心底的真。缺憾不可怕,怕的是心底没有光,看不见缺憾背后的圆满,看不见清寒背后的温软。炉火照世,心灯照心,心有光,便处处是光。”
周老伯的话,像炉火的温光,轻轻照进林深的心底,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他想起阳明心学里的“心即理,心有光,则理有光,心能照物,则物能映心”,所谓照,从来不是外界的光,而是心底的光,炉火的温光是物,心底的澄明是心,心物相融,便能见炉火照世,见笔墨映心;缺憾是物,圆满是心,心能照缺憾,便能见缺憾背后的美好;清寒是物,温软是心,心能照清寒,便能见清寒背后的生息。这便是心物一元的“照”之真谛,心有温光,便能见万物皆有光,笔墨便有光,人间便有光。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艺术的光,从来不是技法的光,而是心底的光,以心为灯,以墨为影,便能照见世间的美好,映出生命的真意”,笔墨的照,不是绘出世间的光,而是将心底的温光,凝于墨色,绘于宣纸,让观画者亦能从墨影里,照见自己的心底,见自己的光,见自己的真。
茶铺里的烟火气,混着炉火的温光,愈发醇厚。煮茶的炉上,茶汤滚得正欢,白汽袅袅,映着窗上未融的冰花,冰花的棱纹里,竟映出了枝头的柳芽,冰寒与春温,在光影里相融;煨粥的炉上,小米粥熬得粘稠,粥香漫开,混着炉边烘着的笋干香,人间的温软,在光影里凝住;推门进来的街坊,搓着微凉的手,凑到炉边取暖,笑着接过周老伯递来的热茶,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眉眼间的清寒,便被炉火的光,照得烟消云散。林深取过身侧的画囊,掏出一方端砚,又捏了一撮墨心墨,便着炉火的温光,慢慢研起墨来。砚杵轻转,清水与墨块相融,墨香漫开,混着茶香、粥香、笋干香,成了独一份的“温光墨韵”。炉火的光映在砚池里,墨汁泛着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星星,一明一灭,照得墨色愈发温润。研墨的间隙,进来了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便凑到炉边,掏出怀里的干饼,搁在炉边烘着,笑着说:“这炉火,比太阳还暖,照得人心里亮堂。”林深抬眼笑,砚池里的墨影,映着货郎的笑脸,也映着炉火的光,竟成了一幅最鲜活的人间小景。
墨汁研好了,温润透亮,凝着炉火的温光,恰合绘影照世的意韵。林深将桑皮宣铺在炉边的木案上,宣纸被炉火的温光烘得微暖,又沾了一点茶烟的湿,软而有骨,像被光揉过的锦缎。他握着顾老汉为他特制的鼠须笔,这笔锋锐而温润,恰能绘出光影的明灭,墨色的浓淡。笔尖蘸了砚池里的墨,又沾了一点茶炉飘出的白汽,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没有刻意勾形,只是跟着炉火的光影,跟着心底的温光,让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他先绘炉火,以焦墨轻点,勾出炭火的轮廓,火星处留一点白,是炉火的光;再绘炉边的光景,煮茶的粗陶壶,壶身映着炉火的光,留一道亮痕,是光影的迹;煨粥的瓷碗,碗沿沾着粥沫,映着炉火的光,留一圈温影,是人间的暖;又绘炉边的人,周老伯添炭的模样,指尖映着炉火的光,苍老却温柔;货郎烘饼的笑脸,眉眼映着炉火的光,鲜活而温暖;街坊喝茶的模样,嘴角映着炉火的光,满足而安然。他还绘了窗上的冰花,冰花里映着的柳芽,冰寒的白与柳芽的绿,在光影里相融;绘了门外的青石板,石板上的雪泥,雪泥里映着的枝头,清寒的痕与春生的绿,在光影里相映。
他画得极慢,一笔一划,都跟着光影的明灭,独臂的酸麻从手肘漫到指尖,肩膀也因久伏案头而微微发僵,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这炉火照心、笔墨映世的境界里。炉火的光,照在宣纸上,照在他的笔尖,也照在他的心底;笔墨的影,凝在宣纸上,凝在人间的景,也凝在生命的真。墨色浓处,是影的沉,是冬日的最后一抹清寒,是生命的缺憾;墨色淡处,是光的明,是春日的第一缕温柔,是缺憾背后的圆满;留白处,是光影的交融,是冬春的相叠,是人间未说尽的温软。整幅画,没有浓艳的色彩,没有繁复的构图,只有墨的浓淡干湿,纸的白润疏密,却将炉火的光、人间的暖、光影的融、冬春的叠,都凝在了笔墨里。观之,便似站在这寒炉旁,被炉火的光照着,闻见了人间的香,触到了心底的温,更能从墨影里,照见自己的心底,见自己的光,见自己的真。这便是以影照世、以心映物的真意,笔墨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绘尽世间万物,而是以心为灯,以墨为影,照见世间的美好,映出生命的真意;与命运抗争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战胜缺憾,而是以心为光,照见缺憾背后的圆满,让缺憾化作照见美好的明镜。
不知何时,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的春笋糕,还有一碗温着的桂花酒,香飘四溢。她推开门,便见炉火的光映着林深的身影,映着宣纸上的画,眉眼间便漾开了温柔。她走到林深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食盒搁在案头,静静看着宣纸上的画,直到林深搁下笔,才轻声道:“这画里有光,是炉火的光,也是你心底的光,照见了冬的清寒,也映出了春的温柔,照见了身的缺憾,也映出了心的圆满。”林深接过苏河递来的春笋糕,糕香混着炉火的温,从舌尖漫进心底,像炉火的光,照得心底亮堂。他望着宣纸上的《寒炉映春图》,炉火的光映在墨色里,竟似有了温度,映得整幅画,都暖融融的。苏河指着画里的独臂影子,影子与炉火的光叠在一起,竟不觉得单薄,反倒添了几分坚韧:“你看这影子,虽有缺憾,却被炉火的光照着,与光相融,便成了最美的模样。就像你,虽失了一臂,却以心为光,照见了笔墨的真,映出了人间的美,这缺憾,便成了最独特的印记,最珍贵的明镜。”
林深望着苏河,又望着宣纸上的画,望着炉边的人间烟火,心底忽然懂了缘起性空、诸法无我与涅槃寂静的真谛。缘起性空,光本无定,影本无形,明灭浓淡,皆是心之所感;墨本无象,纸本无色,温凉软硬,皆是心之所绘;人本无憾,圆满本无象,缺憾与圆满,皆是心之所执。所谓以影照世,不是将光画成光,将影画成影,而是将心底的温光,凝于墨色,绘于宣纸,让观画者亦能从墨影里,照见自己的本心,见自己的光。诸法无我,所谓的“我”,从来都不是那个独臂执笔画画的画家,而是融在炉火光影里、藏在人间烟火中、以心为光的映照者,是炉火的一束光,是墨色的一抹影,是人间的一份温。放下对“我”的执念,以心为光,照见万物,便见天地皆有光,人间皆有暖。涅槃寂静,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的清宁,不是隔绝烟火的超脱,而是在这寒炉映春的烟火里,在这炉火照心的光景里,以心为灯,守着心底的温光,照见世间的美好,映出生命的真意,于温光里见清宁,于相守里见寂静。这便是最真实的涅槃,最圆满的寂静,像这寒炉的光,温温的,照在人间,藏在心底,生生不息。
日头渐渐西斜,炉火的光愈发温柔,茶铺里的街坊渐渐多了,凑在炉边取暖,喝茶,聊天,笑声漫开,混着茶香、粥香,成了最动人的人间乐章。周老伯添了一勺炭火,炉火的光,照得满铺亮堂,他望着林深的画,捋着胡须道:“好一幅寒炉映春图,以炉火照心,以笔墨照世,小林先生,你是真的懂了这照的真谛,也懂了生命的真意。”说着,他取过一只粗陶杯,斟上刚煮的明前茶,递给林深,“这茶,吸了炉火的光,映了春日的暖,你尝尝,便知这光与暖的滋味。”林深接过粗陶杯,热茶的温意漫在掌心,茶汤的清香漫在舌尖,竟真的尝出了炉火的光,春日的暖,人间的温。
巷里的风,已全然没了寒冽,裹着柳芽的香、春笋的鲜,吹进茶铺,绕在炉边,与炉火的光相融,成了春的味道。林深将《寒炉映春图》卷起来,放进画囊,又将端砚、鼠须笔收妥,掌心还留着炉火的温、墨香的润,那是心底光的味道,是人间温的味道。他拄着枣木杖,抱着寒炉,与苏河并肩走出茶铺,巷里的夕阳,映着枝头的柳芽,映着巷旁的泥炉,映着街坊们的笑脸,整个北石坡,都被温光裹着,冬的清寒,已被春的温柔,照得烟消云散。
走回画室,林深将《寒炉映春图》挂在墙上,与《老巷衔冬图》《墟烟衔春图》相映,这一幅幅画,从衔冬到衔春,从惜常到照世,是他一冬蕴藏的最后修行,是他笔墨之路的终极进阶,更是他与命运抗争的最终圆满。从残雪煮墨的物我浑然,到寒梢点春的藏露相生,从霜檐听春的以心听物,到土润描春的扎根生息,从墟烟衔春的烟火相融,到老巷衔冬的惜常守真,最终到今日寒炉映春的以影照世、以心映物,他的笔墨,终于从绘形到绘意,从绘世到照心,抵达了“以心为光,以墨为影”的终极境界;他的心境,终于从与天地相融,到与人间相拥,从与缺憾和解,到以心照世,抵达了“心有温光,处处是光”的澄明之境;他的生命,终于从与命运的激烈抗争,到接纳缺憾,到惜守寻常,最终到以缺憾为镜,照见人间美好,抵达了“缺憾亦是圆满,清寒亦是温软”的圆满之境。
窗外的夕阳,映着画室的窗,照在墙上的一幅幅画上,墨色里的光影,竟似活了过来,炉火的光,巷陌的影,人间的温,都在光影里,轻轻摇曳。林深坐在画案前,望着案头的砚台,炉火的温意,还留在掌心,心底的温光,还在静静流淌。他知道,这蕴藏之冬,终于走到了尽头,北石坡的春,已真正到来,可这一冬悟得的“照”之真谛,心有温光的道理,会永远藏在他的笔墨里,藏在他的心底,藏在他往后的每一寸时光里。往后的日子,他会依旧守着北石坡的烟火,依旧握着手中的笔,以残手为锋,以心为光,以墨为影,以人间为纸,画出更多有光、有温、有影、有真的画,画出春日的寒炉映春,夏日的蝉鸣映月,秋日的桂香映霜,冬日的寒雪映炉,画出光影里的人间,画出温光里的美好,画出缺憾里的圆满,画出抗争后的温柔。
而这寒炉映春的明悟,这份以心为光、以墨照世的真谛,这份以缺憾为镜、照见美好的智慧,会像北石坡的炉火一般,温温的,照在人间的巷陌里,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里,也会像林深的笔墨一般,凝在宣纸上,照在观画者的心底里,让那些身处坎坷、身有缺憾的人懂得,生命从来不会辜负心有温光的人,纵使身有缺憾,纵使前路清寒,只要心底有光,便能照见眼前的亮,便能映出缺憾背后的圆满。像这北石坡的寒炉,纵使在冬日的最后一抹清寒里,也能煨出温光,映出春的模样,照见人间的美好,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