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渔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弄醒的。
不是疼——至少不全是疼。更像是一场漫长跋涉之后,每一块肌肉都在向骨骼递交辞职申请,腰以下的部分尤其消极怠工,连翻身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体单方面否决了。
她没睁眼,先皱了皱眉。
意识还漂在浅滩上,一半浸在梦里,一半浮在日光里。梦里她还在那片海上漂着,漂了很久很久,久到四肢都被海水泡软了,软成一根海草,随波逐流。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隔着距离的看,是凑得很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睫毛扇动的看。她闭着眼都能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睑,从眼睑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路往下,仔仔细细的,像在描一幅画。
她睁开眼。
何渡的脸就在她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她低头看了看——正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后腰的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拢着。
他显然已经醒了很久。头发是乱的,眼是亮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神清气爽的劲头,像一棵被春雨浇透了的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往外冒新绿。
“早。”他说。
声音清朗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餍足的、近乎得意的愉快。
师渔看着他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腰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上去的时候装反了,腿像在健身房做了三百个深蹲,嗓子眼儿里还残留着昨夜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感。她闭上眼,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公平。”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哑又软。
“什么不公平?”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这样。”
何渡在她头顶笑了一声,很低很短,但师渔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胸腔在震,那震动顺着枕头传过来,传到她颧骨上,像有人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敲鼓。
“哪儿不舒服?”他收了笑,声音认真起来。
“哪儿都不舒服。”
何渡没再问了。他把她环在腰上的那只手收回去,翻了个身下了床。师渔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床边走到妆台那边,又走回来,然后是铜盆里的水被拧进毛巾里的声响,淅淅沥沥的,像早春的雨打在芭蕉叶上。
热毛巾敷在她后腰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那温度刚刚好,不烫皮肤,但比体温高那么一点点,从后腰的皮肤渗进去,沿着肌肉的纹理往四面八方扩散。何渡的手隔着毛巾按在她腰侧,拇指在她的脊柱两侧慢慢地打着圈,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准准地落在最酸的那几个点上,像是把她身体里那些打了结的筋络一根一根地捋顺。
“你还会这个?”师渔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半张脸压在枕面上,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查了一下。”何渡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专注地按着她的腰,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师渔看着那个红起来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热毛巾捂了一下。
他按了很久,久到她差点又睡过去。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荡,每一次快睡着的时候他的拇指就刚好按到某个酸胀的位置,把她又拉回来。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她的身体终于从“罢工”状态慢慢过渡到了“勉强复工”状态。
“好了。”她从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再按就化了。”
何渡把毛巾放到一边,去接替她的位置——但接替的不是按摩师,是一个往她身上贴的大型挂件。他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环住,像一只把毛线团拢在肚子底下的猫。
“你干嘛。”师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抱一会儿。”
“你昨晚抱了一晚上。”
“那是昨晚。”
师渔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状态下的何渡完全没办法——他平时是个正经人,但此刻他就像一只被人挠了下巴的大型犬,整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往外冒“别推开我”的信号。
她没推开他。
何渡把她抱到妆台前,让她坐在凳子上,自己去端了粥过来。
粥是周妈一早熬的,红枣桂圆小米粥,搁了红糖,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
他没把手收回去。勺子停在她嘴边,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就想喂”的执着。
师渔跟他僵持了两秒,张嘴把粥吃了。
何渡喂得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吹两下,吹的时候嘴唇微微撅着,眉头轻轻拧着,认真得像在做实验。粥的温度他控制得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每一勺的分量也刚刚好,不会多到从嘴角溢出来。师渔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晚好像说过“你教教我”。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态来着?大概是脑子和身体一起被海水泡软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你在想什么。”何渡看着她忽然放空的眼神,问。
“在想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说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教教我’。”
好了,石锤了。师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此以后在床上——不是,在关键时刻——少说话。
何渡看着她那个自暴自弃的表情,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往下弯,眼睛里的光碎碎的,像阳光洒在浅海的海面上。
他把空碗放回妆台上,又从旁边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清凉的草药味,像是薄荷混着什么。
“这是什么?”
“药膏。”何渡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但这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是能消肿……你昨晚不是说不舒服么。”
师渔看着他手里的瓷盒,沉默了片刻。她昨晚确实在某一个时刻跟他说过“你轻一点”,那时候她的声音大概比蚊子的振翅声大不了多少,没想到他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还一大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这个。
何渡蹲下来,打开瓷盒,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让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窗棂外透进来的淡金色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棕色。
“会有点凉。”他说。
是有点凉。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的瞬间,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腿侧的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何渡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看她,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
“没事,你继续。”
他重新低下头去。指腹的力道比刚才抹药膏时还要轻,几乎是羽毛拂过水面的程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温柔。师渔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偏左的位置,昨晚就发现了。
涂完了。他把瓷盒盖上,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发现师渔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位置,表情有点恍惚。
“怎么了?”
“何渡。”她收回目光,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特别像某个什么?”
“什么?”
“周妈前段时间从家里带来的那只金毛。每次周妈给它一根肉骨头,它就会叼着骨头满院子跑,跑完回来就蹭在周妈腿边,赶都赶不走。”
何渡愣了一瞬,然后俯身凑到她面前,鼻子差点碰到她的鼻子。“那你喜欢那只金毛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黏糊糊的鼻音,像是明知道答案但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师渔伸手把他的脸推开。“走开。”
何渡没走开。他反而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嘴唇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师渔把手缩回去。她的耳根和掌心同时烫了起来。
洗漱换衣的过程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不是因为繁琐——只是因为何渡不肯好好配合。
他给她系中衣带子的时候系了三次,前两次都系到一半就停了,因为系到一半的时候他会忽然凑过来在她后颈上亲一下。亲完之后他就忘了系到哪一步了,拆了重新来。第三次师渔夺过了他手里的系带,自己系好了。
“你的手今天除了捣乱还有别的用途吗。”
“有。”何渡非常认真地想了想,“帮你梳头。”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把紫檀木梳递给了他。何渡站在她背后,一只手拢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梳子从发根往发梢慢慢梳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梳到打结的地方会停下来,用手指把结一点一点地捻开,再继续往下梳。那股子耐心劲儿跟他开会时逐条逐句推敲合同条款的样子如出一辙。
梳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师渔。”
“嗯。”
“你头发真好看。”
师渔在铜镜里看着他。他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捧黑发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口气提上来之后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你快点梳。”她最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催促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柔软。
等到两个人终于都收拾齐整了,窗外的日头已经从淡金变成了白亮。海鸟的鸣叫早就从零星变成了连绵,院子里的桂花香顺着门缝钻进来,浓得化不开。师渔站在铜镜前最后整了一下衣襟,抬眼看了看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并排站着,都穿着新衣服,都顶着同样乱糟糟的头发(何渡也没梳头,他光顾着给她梳了),都带着同样一种睡眠不足但又莫名精神很好的气色。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妆台旁边的铜漏上。
“何渡。”
“嗯。”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何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铜漏。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从“神清气爽”变成了“神清气爽但意识到好像起晚了”。
“……是有点晚了。”他承认。
“有点?”师渔转过身面对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不瞪,眉毛也不竖,只是安安静静地睨了他一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嘴角似弯非弯,带着一种“你说怎么办吧”的意味。
那个眼神让何渡的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一个来回。“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我跟爸妈解释。”
“你怎么解释?”
何渡想了想,非常诚实地回答:“就说昨晚睡得迟。”
师渔抬手把他鬓角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力道介于抚和拍之间。“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
“不多说。”何渡立刻接上,“就说睡得迟。事实也是睡得迟。”
师渔看着他那个“我很有分寸”的表情,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何渡跟上来,两步并成一步,走到她身侧时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还是烫的,但这次她没有说“烫就烫着”,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指。
门拉开的一瞬间,院子里的日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暖的,亮的,带着桂花香和海风的咸味。远处青庐那边已经有仆役在洒扫甬道,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沙沙的,规律而安详。
何渡牵着她的手跨出门槛,往正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偏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
师渔又睨了他一眼。但这次那个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大约是“你这话自己信吗”的意思。
正堂的门敞着,门槛被晨光照得发亮。何渡的父亲何司珏坐在主位左侧,手里端着一盏茶,显然昨晚没喝够,今天一早又续上了。何渡的母亲莘韫瑾坐在主位右侧,膝上搁着一本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何渡的爷爷坐在正中间,双手拄着拐杖,闭着眼像是养神,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何渡和师渔跨进门槛时,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们身上。师渔今天的气色很好,虽然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但那种倦意不像是疲惫,倒像是被春雨浇透的花,花瓣沉甸甸地垂着,颜色却比平时更浓了几分。她的衣领遮到锁骨以上,露出来的那截颈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何渡也没好到哪儿去——他额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深,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刮的。其实是他昨晚抱着师渔去浴室的时候在门框上蹭的,但此刻看起来就很容易让人往别的方向联想。
何司珏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莘韫瑾的目光在师渔颈侧某个位置停了不到半秒,也移开了。何渡爷爷的眼睛倒是睁开了,看看何渡,又看看师渔,然后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
师渔从执事手里接过茶盘,双手端着,在何渡爷爷面前跪下来。何渡跟着跪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膝盖落在蒲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爷爷请喝茶。”师渔的声音平稳而恭敬,跟昨晚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说“你活该”的师渔判若两人。
何渡爷爷睁开眼,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搁在茶盘上,红包不大,但搁在茶盘上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咚”。何渡用余光瞄了那个红包一眼,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厚度,然后被他爷爷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立刻把余光收回去了。
“好。好。”何渡爷爷说了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和慈爱,“起来吧。”
然后是给何司珏和莘韫瑾敬茶。何司珏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何渡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起这么晚”、“注意节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但嘴上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待她。”莘韫瑾接过茶时看了师渔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没有婆婆审视儿媳的挑剔,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师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何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扶得很自然,像是他早就在等着这一下。师渔借着他的力站稳了,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耳垂悄悄红了半边。
执事过来收茶盘。何司珏继续喝茶,莘韫瑾继续翻账册,何渡爷爷继续闭着眼养神。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敬茶只是这个早晨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环节。
何渡牵着师渔从正堂退出来。走到回廊拐角,四下没人,师渔抬手在他腰侧拧了一下。不重,但何渡很配合地“嘶”了一声。
“你到底怎么说的。”师渔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睡得迟’,还是别的什么?”
“‘睡得迟’。”何渡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那爸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看我一直都是那个眼神。”何渡说,“从小到大,只要我做了什么得意的事,他就用那个眼神看我。”
师渔想了想何渡此刻“得意的事”是什么,然后她决定不想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甬道,石板缝里的青苔被照得亮晶晶的,空气里桂花的香气比方才更浓了。何渡牵着她的手晃了两下,像小孩牵着手走路时会做的那种幅度,不经意的、下意识的。
“师渔。”
“嗯。”
“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梳头好不好。”
师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阳光从廊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了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随便你。”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何渡跟上来。手还是牵着。
甬道尽头是他们那间内室的门口,门敞着,妆台上的铜镜在日光里反着光,那把紫檀木梳还搁在镜边。帐幔已经被侍女用铜钩拢起来了,大红缎面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榻上,昨夜被师渔拢到矮几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在那里堆着。
一切都和昨晚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