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晨的阳光还没爬上窗台,两家长辈通过一个简短的视频通话,用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订婚的所有事宜敲定了——日期、地点、宾客名单、仪式流程,效率高得像在开一场驾轻就熟的董事会。
师裕最后拍板说了一句“简单办,心意到就行”,何老爷子回了一句“那我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事情就算定下了。
订婚的日子选在谷雨。
何家老宅的银杏林刚换上一年中最鲜嫩的绿,新叶薄得透光,风一过便翻涌成一片翠色的海。林间空地上搭了一座简单的仪式台,没有拱门,没有鲜花长廊,只用原木色的地板铺出一方平整的舞台,背景是那棵最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
宾客不多,两家的至亲加上各自最亲近的几位朋友,统共不过三四十人。
谢诏带着几个发小坐在后排,秦苏菡和容亭裕及秦苏钰闻储坐在另一侧,何渡队里的几个人也来了,穿着便装,坐姿却还是习惯性的笔挺。当然还有戚毓他们。
祁卿璇有事到不了现场,昨天晚上就打了视频送了祝福,订婚贺礼也托人送到了,扬言等结婚那天一定到场,不仅到场还要带上大礼来祝贺。
舒锦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忙了。
她把两套订婚服挂在衣架上,反反复复检查了十几遍,每一颗盘扣都摸过,每一条缝线都看过。
她的助理在旁边打着哈欠递工具,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锦姐,你都检查第八遍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舒锦头也不抬:“你不懂。小姐今天要是有一根线头没藏好,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助理默默闭嘴了。
师渔那套是一件改良中式旗袍裙,月白色重磅真丝作底,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杏叶纹样,用的是银线掺了一点极淡的绿,远看像是叶片上凝了一层薄霜。裙摆到小腿,侧边开了一道恰到好处的衩,走动时隐约露出脚踝。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披肩,纱料轻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垂坠感极好,披在肩上像拢了一层晨雾。
何渡那套是舒锦花的心思同样不比他对象少。藏青色中式立领套装,面料的经纬密度和师渔那件的裙摆呼应,立领的高度经过精确调整——刚好露出喉结,又不失端庄。袖扣是一对银质银杏叶,和师渔领口的纹样是同一套设计稿出来的。
“这就是你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助理看着两套衣服,眼眶有点红,“锦姐,你这辈子做的最好看的衣服就是这两件了吧。”
“放屁。”舒锦头也不抬地整理披肩的垂褶,“小姐结婚的时候我还能做出更好看的。”
但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吉时定在上午十点零八分。
师渔从老宅东厢房出来的时候,等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银杏林的光穿过新叶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微晃动,披肩的边缘被光勾勒出一层极淡的金色。
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片银杏叶——那是何渡亲手刻的,刻了三个晚上,报废了六根银料,最后拿给舒锦看的时候手心全是细小的划痕。
舒锦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就停住了,站在廊下看着师渔走向银杏林,眼眶红了一圈却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锦姐你怎么了?”助理小声问。
“闭嘴。没怎么。”舒锦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风太大了。”
今天没有风。
何渡站在银杏树下等她。
藏青色的立领衬得他肩线格外利落,整个人像是被这片林子认领了的另一棵树。他看见师渔走过来的时候,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教室里的某个早晨,阳光也是这样的角度,她坐在他前面两排,低头做题,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他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能有一天,她朝他走过来,穿着好看的裙子,他一定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他记住了。
师渔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睫上反射的光点,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草药香气。
“你看什么?”师渔问。
“看你。”何渡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就算看一辈子,也还是看不够。”
师渔的耳尖在银簪下面悄悄红了。
仪式很简单。
没有司仪,没有长篇大论,何老爷子站在银杏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清了清嗓子。谢诏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何爷爷这是要念圣旨吗”,被旁边的发小踢了一脚椅子腿。
何老爷子展开红纸,念的是两家共同拟的婚书。
不长,不过百余字,但每个字都是师裕和何老爷子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写到“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一顿,那一顿只有半秒,但坐在前排的于萦怀看见了丈夫握着红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这个老头子,嘴上说着简单办,心里比谁都郑重。
婚书念完,交换信物。
何渡拿出一个很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内壁刻了一圈极小的字,肉眼几乎看不清。
师渔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What'spastisprologue.”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她抬头看何渡,何渡的耳根已经开始红了,但表情还在努力维持淡定:“莎士比亚。我挑了三个月。你要是觉得太酸了——”
“不酸。”师渔打断他,把戒指递给他,伸出左手。
何渡给她戴上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戒指滑过指节,稳稳地落在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师渔从秦苏菡手里接过她准备的戒指,同样是一枚素圈铂金,同样刻了字。何渡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
戒指内壁刻着:“Goodnight,goodnight.Partingissuchsweetsorrow.”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哀伤。
“罗密欧与朱丽叶。”何渡低声念出来,“你用朱丽叶的词回我?”
“谁让你先用的莎士比亚。”师渔语气平淡,但眼底分明有笑意。
何渡伸出左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师渔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慢慢推上去。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那个画面——她握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她的睫毛,阳光穿过银杏新叶落在两枚戒指上,折射出的光斑像碎了的星星。
莘韫瑾在台下紧紧攥着何司珏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了。何司珏面不改色地承受着,只在她掐得特别用力的时候,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黎代云坐在另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师桦注意到她从仪式开始就没眨过眼。他在椅子下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师桦小声问。
“没紧张。”黎代云说。
但她没把手抽回去。
两枚戒指都戴好之后,何渡和师渔对视了一眼。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对拜,然后仪式就结束了。但何渡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完全重叠在一起。
“师渔。”
“嗯?”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未婚夫了。”
“我知道。”
“所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师渔微微偏头看他。
何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银杏林里:“从十六岁到现在,我的人生只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追上你。第二个是等你回头看我一眼。第一个目标我花了十年,第二个目标你帮我完成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给自己定了个新目标。”
他顿了一下。
“让你每一天都知道——你从来没有选错人。”
银杏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坐在后排的谢诏忽然猛地转头看别处,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他旁边的发小递了张纸巾过来,被他一巴掌拍开。
师渔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能映出她的影子。
他的表情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情绪了。
她忽然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双臂环过他的背,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抓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何渡愣了一秒。然后他收紧双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台下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处同时响起的。
莘韫瑾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在何司珏的手背上。舒锦站在廊下,把脸埋在助理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助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秦苏菡低头摘眼镜擦镜片,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容亭裕面无表情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被秦苏菡一把抢走。戚毓和饶云杉互相擦眼泪。贺瑞熙在一旁哄着戚毓。
师裕坐在第一排,看着银杏树下相拥的两个人,慢慢弯起了嘴角。他伸手握住身边于萦怀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密的皱纹。
“老太婆,”他压低声音说,“咱孙女,找了个好的。”
于萦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早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于萦怀笑了,“你说多少遍都行。”
何老爷子站在台侧,把红纸婚书小心折好放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最高处那根枝桠上刚长出来的新叶,嘴角的弧度缓慢而笃定。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银杏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老伴,咱孙子今天订婚了。那姑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你看到了吗?
银杏林的风忽然大了一点,满树新叶哗哗作响,像是一声绵长的、温柔的应答。
拥抱松开的时候,师渔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表情依然是那个沉稳的师渔。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何渡被她抓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千百遍。
“何渡。”
“嗯?”
“你的新目标,可以开始了。”
何渡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明亮得像穿过银杏叶漏下来的、谷雨时节的春光。
他在银杏树下牵起她的手,十指交叉,两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银杏林的静谧彻底打破。谢诏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了一句“何渡你小子对我妹好点!”,旁边几个发小跟着起哄,何渡头也没回地朝他们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的具体含义不便描述,但谢诏笑得更响了。
师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满树新绿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校园里也有这样一条种满银杏的路。她每天早上走过那条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看她。她回头过几次,每次身后都是他。
银杏叶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当年那个找借口偶遇看她背影的少年,今天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身边。
两枚素圈在阳光下安静地亮着,像两颗同时找到了轨道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