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师渔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着装。
白衬衫,烟灰色西装外套,同色系阔腿裤,低跟鞋。
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把那枚星穹怀表的银链别在西装左侧的领口下方,表盘自然垂落在胸口的位置,深蓝色的青金石表盘在浅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枚别致的胸针。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表链的长度,让怀表的位置刚好落在心口上方三寸的位置。
何渡从客房走出来,已经换好了武警常服。
深橄榄绿的制服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括,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见师渔站在镜子前调整怀表,脚步顿了一下。
“好看吗?”师渔从镜子里看着他,手指还搭在怀表上。
何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打量她胸口那枚怀表。
青金石的深蓝和她衬衫的白色形成了一种冷调的对比,银链在西装领口的深灰面料上若隐若现,像一个秘密。
“好看。”他说,然后低头,嘴唇在她后脑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师渔转身,抬手理了理他制服的领口,手指在肩章的星徽上停了一秒,“你也一样。出任务注意安全。”
何渡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林叔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师渔的行李箱和那个装着寒水硝的恒温箱已经被妥帖地安置在后备箱里。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渡站在门廊下,晨光从他的肩章上折射出一小片碎金般的光。
她冲他摆了一下手,弯腰坐进车里。
去机场的路上,师渔打开手机,团队的微信群里已经炸了十几条消息。
周衍:[博士,港大研究院那边已经把B3实验室腾出来了,设备清单我核了三遍,全部到位。]
方荔:[次级反应路径的模拟数据我昨晚跑完了,误差率在千分之三以内,路径稳定。]
顾思远:[寒水硝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
师渔打字回复:[在路上。下午两点到港市。]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衍发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方荔连发了三个大拇指,顾思远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师渔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胸口的怀表,指尖在表壳上轻轻划过,青金石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港市国际机场。
港市的空气湿热黏腻,和内陆城市截然不同。师渔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举着接机牌的研究院工作人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接机牌上写着“师渔博士”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师博士您好,我是港大研究院的助理研究员陈启明,周博士让我来接您。”
年轻男人语速很快,但态度恭敬,“车在外面等着,您是先回酒店还是直接去研究院?”
“直接去研究院。”师渔说,“通知周衍,四十分钟后开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马上通知。”
去研究院的路上,师渔把恒温箱放在膝盖上,打开检查了一遍。
三块寒水硝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盒里,淡蓝色的晶体在车内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完好无损。
她合上箱子,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上。港市的楼很高很密,街道比内陆城市窄,但更有烟火气。
她没心情欣赏,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工作排期过了一遍。
港大药物研究院坐落在港岛西区,是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建筑,外表低调,内部设备却是亚洲顶尖水平。
车刚停稳,师渔就推开车门下了车,恒温箱提在左手,行李箱交给陈启明,步子快而稳地往楼里走。
周衍在三楼电梯口等她。
三十一岁的周衍是团队里资历最深的成员,也是师渔从姜博士团队带出来的老人。
他个子不高,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他是亚洲区域药物载体稳定化研究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博士。”周衍接过恒温箱,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寒水硝,眼睛亮了一下,“品相确实好,比我们之前用的那批库存高了至少两个等级。”
“实验室准备好了?”
“全部就绪。融合实验的前置步骤我已经让方荔提前跑了一遍,基础制剂体系的参数都校准过了,就等寒水硝到位。”
师渔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一共十二位,都是她团队的核心成员。
方荔坐在左侧第二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顾思远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显然是熬了夜。
所有人看见师渔进来,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师渔没有寒暄,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寒水硝到了。三块,总重五十三点七克,够我们用六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声。
“别高兴太早。”师渔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亮起来,墙上出现了一张复杂到令人窒息的融合路径图,“融合阶段是整个项目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基础制剂的活性成分和我们的次级反应产物之间存在不兼容的问题,寒水硝的作用是在两者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催化桥接。
但寒水硝本身的活性窗口很窄,温度偏差超过零点五度,或者PH值偏差超过零点二,催化效率就会断崖式下降。也就是说——”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完成至少四十七次精准融合实验,才能找到最稳定的桥接路径。任
何一次失误,浪费的都是不可再生的寒水硝。
我手里只有五十三点七克,用完就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方荔,”师渔转向她,“次级反应产物的浓度和纯度数据,我要最终版。”
方荔立刻调出文件,投影上出现了一组数据表格:“浓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一,比预期高了两个百分点。批次稳定性测试通过了,连续七批次的偏差在千分之二以内。”
“好。”师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周衍,基础制剂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B3实验室的恒温恒湿系统已经校准到目标参数,所有设备都经过了二次校验。融合反应釜我用的是最新那台纳米级温控的,精度能达到正负零点一度。”
“人员排班?”
“三班倒,每班四人。我和方荔带第一班,顾思远带第二班,第三班交给陈博士的团队配合。”
师渔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
“这次融合实验的成败,直接决定了新型抗癌药物能否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如果我们成功了,TNBC患者的靶向治疗将多一种副作用更低、有效率更高的选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各位,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这是可能写进教科书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今晚八点,B3实验室,正式开始第一轮融合实验。”师渔把恒温箱放在会议桌中央,“在那之前,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散会。”
与此同时,一千五百公里外的西南边境。
何渡站在武警边防支队作战指挥室的电子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红点。
那些红点分布在国境线两侧的密林区域,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可疑的跨境犯罪窝点。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伪装油彩,表情冷硬如石刻。
“根据情报,目标区域有三处制毒窝点,分别位于坐标A7、B12和C3。”何渡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指挥室里听得很清楚,“今晚的行动目标是A7和B12。C3的地形太复杂,需要无人机先做一轮侦察。”
他拿起红外线笔,在沙盘上画了两条路线。
“一队跟我从A7的西侧突入,利用悬崖做掩护,切断他们的后路。
二队从B12的正面佯攻,把火力吸引过来,等一队得手后两路合围。”他看向副队长,“赵阳,二队交给你。记住,佯攻不等于硬冲,以最小代价牵制最大火力。”
“明白。”赵阳立正答道。
何渡放下红外线笔,目光从每一名队员脸上扫过。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清剿制毒窝点、抓捕在逃人员。情报显示对方可能持有自动武器,所以每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战术纪律,任何轻敌冒进的行为,回来以后自己写检查。”他顿了一下,“听清楚没有?”
“清楚!”十二个人的声音汇成一声低沉的闷雷。
“检查装备,二十分钟后出发。”
队员们散开,各自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何渡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他点进师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吗?]
几乎是秒回。
师渔:[到了。刚开完会,晚上开始实验。你呢?]
何渡:[今晚有任务。]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师渔发来一条消息:[注意安全。]
何渡打字:[你也是。实验顺利。]
又隔了几秒,师渔发来一条语音。
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把手机贴在耳边。师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尾音微微上扬,是只有他能听出来的撒娇语调:“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何渡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打字回了一条:“每天都想。”
声音低沉沙哑,有些僵硬,但藏不住他内心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向装备架。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刻已经恢复了冷硬和专注。
一名队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队长刚才看手机的那几秒钟,眉眼的线条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但很快就被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夜色降临港岛,B3实验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师渔穿着白大褂,站在融合反应釜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
温度、PH值、催化速率、产物浓度,四条曲线在坐标轴上缓慢移动,每一点微小的波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温度偏高零点三度。”方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调整冷循环流量,加百分之五。”师渔没有回头。
周衍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反应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温度曲线缓缓回落到目标区间。
“产物浓度开始上升了。”顾思远盯着另一块屏幕,“上升速率稳定,催化桥接正在形成。”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几条曲线。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那条代表产物浓度的蓝色曲线猛地跳了一下,开始稳步攀升。
“桥接成功!”方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第一次融合实验,桥接成功!产物浓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七,超过了理论预期!”
实验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周衍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嘴角咧到了耳根。顾思远直接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师渔没有欢呼。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拿起实验记录本,冷静地写下第一行记录:融合实验批次001,成功,产物浓度89.7%,催化桥接稳定。
“庆祝到此为止。”她合上记录本,声音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这只是第一次。接下来还有四十六次,每一次的参数都要微调,直到找到最优路径。休息二十分钟,然后开始第二轮。”
众人迅速收起笑容,各自回到岗位。
师渔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摘下口罩和护目镜。窗外的港市夜景璀璨,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何渡三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任务结束,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
她靠在窗框上,打字回复:[第一次融合实验成功了。]
发送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以为何渡不会回复,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里就弹出了新消息。
何渡:[我就知道你可以。]
师渔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看实验数据时大了很多。她打字:[还没睡?]
何渡:[刚写完行动报告。想你了。]
师渔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打字:[我也是。想抱抱你。]
何渡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不是系统自带的那种,而是一张手写的图片,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抱在一起,一个扎着辫子,一个戴着帽子。
画工烂得令人发指,但旁边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抱抱。
师渔笑出了声。
在凌晨两点的港大研究院走廊里,她的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她把那张图保存到相册里,打字回复:[画得真丑。存了。]
何渡:[那你画一个好看的给我。]
师渔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实验记录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只猫和一只狼靠在一起。猫画得惟妙惟肖,狼也画得不错。下面写:猫是我,狼是你。然后拍照发过去。
何渡秒回:[为什么我是狼?]
师渔:[忠诚,勇敢,还有——]
她故意留了个停顿。
何渡:[还有什么?]
师渔:[很好摸。]
对话框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何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无奈:“师渔,你现在不在我身边,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
师渔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了,然后打字回复了四个字:[回去再负。]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戴上口罩和护目镜,转身走进实验室。
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失,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第二轮实验准备。”她拿起记录本,“方荔,把第一轮的PH值数据调出来,我要和理论值做一次对比分析。周衍,下一轮把温度区间收窄零点二度——”
与此同时,西南边境的武警驻地。
何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其他队员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师渔发的那张画,然后锁屏,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维持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六点,起床号还没响,他已经穿好作训服出现在训练场上。赵阳打着哈欠跟在他后面:“队长,昨晚两点多才睡,这么早起来练?”
何渡把拳头绷带缠好,走到沙袋前,开始打拳。每一拳都又快又重,沙袋被打得晃来晃去。
赵阳在一旁看得牙酸:“队长,你这状态不太对啊,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
何渡没有回答,又打了一组组合拳,然后停下来喘了口气。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忽然开口:“赵阳。”
“到。”
“你有女朋友吗?”
赵阳愣了一下,没想到队长会在训练场上问这个问题,挠了挠头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何渡重新绷紧拳带,“等你有了就知道了。”
何渡:哼,单身狗。我有老婆,你没有。
然后他继续打沙袋,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像是想把距离打穿,又像是在消耗某种无处安放的能量。
赵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咂摸出一点味道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队长,你是……想嫂子了?”
何渡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训练。”
赵阳立刻闭嘴立正,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决定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标题就叫做——《我们队长谈恋爱了,铁树真的会开花》。
而在港市港大研究院的B3实验室里,第二轮融合实验的数据正在屏幕上跳动。
师渔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手机,屏幕上是凌晨时分何渡发来的那张画功极差但被保存进相册的火柴人拥抱图。
她手指摸了摸胸口的怀表,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实验数据中。
两个人隔着千里,在不同的战场上,各自为战。
作者说:各位亲亲们,本篇中出现很多专业术语,毕竟你们的作者我啊不是专业的更不是什么专家哈,所以不用怀疑,感谢科技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