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渔这一觉睡得极沉。
窗帘在睡前就被何渡拉严了,遮光布把整个房间捂得密不透风,傍晚的光一丝也渗不进来。她侧躺着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绵长,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脸颊泛起一点薄薄的热。
中途她连姿势都没怎么换。
何渡上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是下午四点多,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她还在睡,又把门掩上了。
第二次是快六点,他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沓纸拿走了,怕她中途醒来看见又开始想实验的事。师渔丝毫没察觉。
六点半刚过,何渡端了一个托盘上楼来。托盘上摆着三碟菜一碗饭:白瓷碗盛着山药排骨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和薄薄的姜片,旁边是一碟清炒芦笋、一碟香菇菜心,另有一小碗米饭,饭粒晶莹,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
李妈知道她的口味,菜做得清淡,油盐都少,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何渡把托盘放在卧室靠窗的小圆桌上,圆桌不大,桌面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棉麻桌布,托盘摆上去刚刚好。
他走到床边,没有直接开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灯的光,借着这点光他先低头看了看师渔——她侧睡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下巴埋在被子边缘。
睡了一下午,她脸上那层蜡黄褪了不少,嘴唇也不再起皮了,只是眼底那团青黑还在。
何渡在床边沿坐下。床垫微微塌下去一块,师渔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醒。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师渔。"
没反应。
他等了两秒,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一点点气息上的拖腔:"师渔,起来吃饭了。"
师渔的睫毛动了。
她先是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被打扰了冬眠的小动物发出那种不满的咕哝。
然后她缓慢地、极不情愿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嗯?"
声音是哑的。
刚睡醒的人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尾音拖得又软又长,黏黏糊糊地挂在嘴唇上,和她平时那种清冷利落的声线判若两人。
她眨了眨眼,视线对不准焦,看何渡的时候目光是散的。
何渡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该吃饭了,"他轻声说,"李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师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整个人还陷在被子里的那团暖意中,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下去——起床气,她从小就这样,睡醒之后总要花几分钟才能恢复人形。
但她没有冲何渡发作,倒显得乖极了,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吃。"
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含含糊糊的,尾音带着一点鼻音。
何渡没有催她。
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手指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
过了大约两分钟,师渔终于慢吞吞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半睁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边小圆桌上那个托盘。
然后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撑着床面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歪着,露出半边肩膀。何渡伸手帮她把领口拉好,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环到她后背,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师渔没有挣扎。她闭着眼窝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手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脖子后面。
何渡抱着她走了五六步,在圆桌旁边的软垫椅上把她放下来。
椅面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师渔整个人都往椅背里滑了一截。
何渡把筷子摆到她面前,又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师渔盯着面前那碗杂粮饭看了好几秒,像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大脑理解"这个叫食物"这件事。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心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
何渡给她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旁边,又把芦笋和青菜夹到她碗里。
"先喝口汤,"他说,"开开胃。"
师渔听话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汤清亮温润,不油不腻,鲜味在舌尖上漫开,她喝了第二口,然后搁下碗重新拿起筷子。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项需要意志力的任务。
但她也确实在吃——筷子的方向在青菜和芦笋之间来回,间或扒两口饭,比前两天那碗只喝了半碗的粥已经好了太多。
何渡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自己没急着动筷子。
过了大概一刻钟,师渔的筷子慢了下来。她把碗里最后一块香菇吃完,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饱了。"她说。
何渡看了一眼她的碗——米饭还剩了小半碗,碗里青菜还剩了两根,排骨汤倒是喝了大半。
按她平时的饭量,这个量不是很多,但想到她前三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些已经比预期好了。
他没有说"再吃两口"这种话。
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师渔面前那个剩了小半碗米饭的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又把她剩的那两根青菜也夹了过来,三两口就吃完了。
师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自己剩的饭,眼皮还半耷拉着,但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
"你不嫌弃啊。"师渔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尾音依然拖着那种刚睡醒特有的黏糊感。
何渡嚼完嘴里的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芦笋,"这个你都没怎么动,不好吃?"
"好吃。"师渔说,"就是吃不动了。"
何渡吃完之后,把桌上的空碗空碟一样一样收回到托盘上。
动作利落,碗与碗之间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他端着托盘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师渔——她缩在软垫椅里,又开始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别在这儿睡,"他说,"我马上上来。"
师渔含糊地应了一声。
何渡端着托盘下了楼。李妈正在厨房里擦灶台,见他下来,接过去把碗筷放进水槽里,何渡道了句"辛苦",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里已经空了。师渔不在圆桌边,卧室的门开着,他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正站在卧室和衣帽间之间的空地上,弯腰在活动自己的脚踝。大概是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体僵了,她正缓慢地转着手腕和脖子,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在抻懒腰的猫。
何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师渔注意到他的视线,停下来看了看他,开口问:"我那几页纸呢?"
何渡的目光往书房的方向偏了一下:"书房桌上。"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师渔走到桌前坐下,开始整理。
何渡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抄的是那三页纸上的关键数据和修正参数,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点——刚睡醒的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笔尖落纸的力度偏轻,尾笔偶尔会飘出去一小截。
"整理一下放保险箱里。"师渔头也不抬地说,"原件和抄件都放进去,我明天到实验室再正式归档。"
何渡"嗯"了一声,等她写完最后一行数字,伸手把那三页打印纸和笔记本一起拿起来,转身走到书柜侧面那面嵌墙的保险箱前。他蹲下去,按了密码,把资料放进去,又确认锁好了才站起来。
师渔从椅子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发出几声细微的关节响。
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眼底那层睡意确实比刚才散了不少。
"身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了皱鼻子,"我去洗个澡。"
何渡跟着她走出书房,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师渔从衣帽间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抱在怀里,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隔着磨砂玻璃门显得又远又近。
何渡去找李妈拿了新的被套和床单以及枕头套,回来后将原先的全部换下来然后将新的换上,整理好,最后将旧的全部拿去给李妈处理。
没办法,师渔爱干净,甚至“有点”强迫症,这点何渡十分清楚,要不是累狠了,不然当时师渔肯定会去仔仔细细的洗个澡,然后再上床。
然后他坐到床边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水流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浴室的门打开,师渔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深灰色的睡衣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出了一层浅红,眼睛比刚才清亮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褪掉了睡醒时那层浑浊的壳。
何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师渔走过去,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何渡插上电源,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把吹风机的风调到中档,开始从发根往发尾吹。
热风裹着她的发丝在他指间流过,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木质调的,像是雪松混合了极淡的柑橘。
他没有急着吹干,一缕一缕地慢慢来,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廓和后颈,经过时会在那处皮肤上多停一秒。
师渔闭着眼睛,微微偏着头配合他的动作,整个人的姿态松弛而安静,像一只被梳毛梳得舒服了的猫。
等到头发吹干了七八分,何渡关了吹风机。师渔的头发变得蓬松而柔软,披在肩上泛着暖调的哑光。
他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从背后伸手拢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它们拨到她肩后,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时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何渡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师渔也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向他,枕头上还残留着她下午睡过的温度和气味。
何渡伸手把她拢过来,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挪,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
"明天早上几点起?"何渡问。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一点,胸腔的震动透过睡衣的布料传到她脸颊上。
师渔想了想:"七点半吧。八点我要到实验室把数据入库。"
"嗯。"何渡的手搭在她背上,隔着棉质的睡衣布料慢慢摩挲,从肩胛骨中间那一道凹陷往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顺过去,"我七点叫你。"
师渔没有应声。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长了,短短十几分钟从澡后的清醒又滑回了睡意的边缘。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嘴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睡衣的第二颗扣子。
何渡低头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她的头发还带着吹风机余留的一点温热,贴在他的嘴唇上软而干燥。
他收了一下手臂,让她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贴得更紧一点。
房间彻底暗下来之后,窗外传来一声晚归的鸟叫,短促而清亮,像是替这一天画了一个句号。
何渡听着怀里那个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闭上眼睛,慢慢地也沉了下去。
被子里暖和而静,两个人的体温在深灰色的棉质布料之间缓缓交换,像某种无声的、不需要言语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