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李子泽坐在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不过七十二小时,他老了十岁。
门开了。
师桦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穿着简单,深色外套,里面是妻子早上亲手熨过的衬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却让李子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你是谁?”
师桦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结局的物件。
“我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七岁那年暑假,在外婆家。有一天晚上,你妈带她去你家‘洗了个澡’。第二天,她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那一周的事全忘了。”
李子泽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她忘了十七年。”师桦继续说,“这十七年里,你结婚,生子,升职,买房,过着你那幸福美满的小日子。你妈帮着带孙女,享受天伦之乐。你们一家子,开开心心,其乐融融。”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十七年后,她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看到了你的脸。全都想起来了。”
李子泽的嘴唇剧烈地抖动。
“她没告诉我们。”师桦说,“她自己查,自己找,自己布了七年的局。这七年,你身边那些人——你那个赌场老板,你那个‘供货商’,你手下那个主管,你那个合作伙伴——每一个,都是我女儿安排好的。每一个,都欠她人情,或者拿她的钱。”
李子泽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
“你觉得你朋友多,路子广?”师桦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你不知道,你身边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冲着你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你知道你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师桦继续说,“你以为是你自己努力,升职加薪,混得风生水起。但你不明白,是有人故意把你捧上去的。等你站得够高,摔下来的时候,才够狠。”
李子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我女儿……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师桦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我女儿当年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
“那些证据——你赌博的录像,你吸毒的记录,你组织卖淫的账本,你行贿受贿的银行流水——都是我女儿亲手查到的。她用了七年,把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查了个底朝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子泽呆呆地看着他。
“意味着,你进去,是她送进去的。不是别人,是她。”
师桦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李子泽猛地扑向玻璃,“你女儿……你女儿会来看我吗?我想……我想跟她道歉……”
师桦在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道歉?”他的声音很轻,“我女儿七岁那年,你捂住她嘴的时候,你想过道歉吗?”
门开了,又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李子泽一个人,和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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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城南一家咖啡馆。
黎代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三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的妆容也遮不住眼睛的红肿。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黎代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睛里满是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绝望。
“你是……”女人的声音沙哑,“你是他的……受害者家属?”
黎代云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
一张是师渔七岁时,站在槐树下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灿烂。
另一张,是女人的女儿,七岁,站在幼儿园门口笑。同样的羊角辫,同样的碎花裙子,同样的笑容。
女人盯着那两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这……这是我女儿……”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女儿……”
“我女儿当年也是七岁。”黎代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年暑假,她去外婆家。有一天晚上,你婆婆带她去你家‘洗了个澡’。然后,你丈夫把她逼到墙角,捂住她的嘴,做了那些事。”
女人的脸彻底惨白。
“第二天,我女儿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那一周的事全忘了。一忘就是十七年。”
黎代云顿了顿。
“这十七年,你丈夫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你婆婆帮着带孙女,享天伦之乐。你们一家,过得很好。”
女人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说,“他从来没说过……婆婆也从来没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黎代云说。
女人愣住了。
“你婆婆知道。”黎代云继续说,“那天晚上,是她把我女儿带去你家的。她知道你丈夫做了什么。第二天,我女儿发烧,她什么都没说。这十七年,她什么都没说。”
女人的眼泪止住了,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婆婆……她知道?”
黎代云点了点头。
“她会坐牢的。”她说,“包庇罪,三年。”
女人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至于你,”黎代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有事。”
她站起身。
“你女儿也不会有什么事。她是无辜的,跟我女儿当年一样。”
她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突然喊出声,“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黎代云停住脚步。
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说,“你应该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你孩子的奶奶是什么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师桦的车停在路边。他已经从看守所回来了,靠在车门上,看到她出来,迎了上去。
“见着了?”
“嗯。”
“说了什么?”
黎代云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我把照片给她看了。”她说,“两张一起。”
师桦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用掌心裹着,一点一点暖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黎代云说,“她女儿也什么都不知道。”
“嗯。”
“但她以后,都得知道了。”
师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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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李子泽,十五年。
李子泽的母亲张美勤,包庇罪,三年。
那个曾经帮着儿子掩盖罪行、十七年来心安理得享天伦之乐的老太太,穿着囚服,被押上囚车的那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了。她的哭喊声,在午后的阳光里,尖锐得刺耳。
李子泽的老婆,带着七岁的女儿,搬走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七岁的小女孩,长大后终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自己的奶奶做过什么事。
李子泽的弟弟李子濯,那个当年被哥哥护着、自己也对女生开黄腔、后来被送去Y国的小畜生,在Y国过得很好。每天都很“充实”。有人“关照”着他,让他永远活在底层,永远翻不了身,永远回不了国。
一家老小,没有一个好过的。
不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是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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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浮光科技总部顶楼。
师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秦苏菡推门进来,走到她身边。
“都处理完了。”她说,“李子泽的判决下来了,十五年。他母亲,三年。他老婆带着女儿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他弟弟……还在Y国,很‘充实’。”
师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苏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师董,”她忽然开口,“有件事……您应该知道。”
“说。”
“您查的那些证据,其实……”秦苏菡顿了顿,“有一部分,是您父母在背后帮您推的。”
师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您父亲这些年,把李子泽身边所有关键的人——那个赌场老板,那个‘供货商’,那个主管,那个合作伙伴——都换成了他的人。您母亲七年前就找到了张美勤,一直派人盯着。您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他们‘恰好’让您查到的。”
师渔没有说话。
“他们没告诉您,是因为他们知道您想亲手处理这件事。但他们不想让您手上沾血。所以他们在背后替您铺路,替您补漏,替您把那些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等您把证据交上去之后,他们才去见的人。”
秦苏菡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把整个房间染成绚烂的橙红色。
师渔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爸妈啊……”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但却是真实的、柔软的、属于女儿的笑容。
秦苏菡看着她,也笑了。
“您想见他们吗?我可以安排——”
“不用。”师渔摇了摇头,“等这边忙完,我自己回去。”
秦苏菡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师董。”
“嗯?”
“您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再等了?”
师渔没有回答。
但秦苏菡从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里,看到了答案。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师渔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是一张缓缓展开的网。
七年。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在车站,她递给祁卿璇那张卡,说“我们在顶峰相见”。
她想起这七年里每一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代码,查出一条条线索,布下一个个人。
她想起那天在云禅寺,老方丈对她说的话:“正缘如明月,纵被浮云暂蔽,终会破云而出。”
她想起何渡发来的那一条条消息,简短克制,从不追问,从不催促。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沉默的时候等待。
一周后见到他,他会知道自己的过往,师渔会给他选择的机会,她信他的人品,即使…他也不会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