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之后的几日，任务暂告一段落。
目标人物李悦教授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规律的平静，每日往返于大学与住所，深居简出。
为了不引起怀疑，同时也因连日紧绷神经需要稍作调整，何渡与师渔的监视点从热闹喧嚣的宴会场合，转移到了一个更为日常，却也更为微妙的位置——李悦教授家对面街区的一家临窗咖啡馆。
晨光熹微，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柔和地洒在铺着浅色格子桌布的小圆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和刚出炉的可颂面包的甜腻暖意。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笔记本低声讨论，或是穿着得体的上班族匆匆带走一杯美式。
何渡与师渔选择了靠窗的卡座，这个角度恰好能斜斜望见李教授所住公寓楼的入口。
桌上，两杯拉花精致的拿铁冒着丝丝热气，旁边摆着一盘只动了一两口的精致草莓挞。师渔纤细的手指捏着小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细腻的奶泡，目光却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掠过窗外，投向那个固定的方向。
何渡坐在她对面，一身休闲打扮，柔软的棉质衬衫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硬气质。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假如我有一间咖啡馆》。
目光似乎专注地停留在书本的文字上。但每隔一段时间，他深邃的眼眸便会极快地抬起，精准地扫向目标楼宇，如同最警惕的鹰隼，却又在下一刻收敛所有锋芒，重新埋首于文字之间。
这看似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一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共享着一段悠闲的咖啡时光。
阳光勾勒着师渔柔和的侧脸轮廓，她今天将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随着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仿佛沉浸其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书页边缘的折角和李教授公寓楼门口那盆龟背竹的晃动，哪个更能牵动她的注意力。
“教授通常会在八点四十分出门。”
师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耳语，几乎融在咖啡馆舒缓的爵士乐里。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诗集，仿佛只是在品味某一行诗句。
“今天比平时晚了大概十分钟。”
何渡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嗯。”
他低应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借此动作自然地将窗外景象纳入眼底。
“信箱里的报纸还没取。”
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信息的传递与接收便已完成。狩猎的本能从未松懈，如同水面下悄然摆动的尾鳍，维持着看似静止的平衡。
时间缓缓流淌。阳光的角度慢慢变换，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为亲昵地交叠在桌面上。
服务生走过来，体贴地为他们的杯子续上热水。师渔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道了声谢。
那笑容温婉柔和，毫无破绽，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心情愉悦的淑女。唯有在她重新垂下眼帘的瞬间，那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光华，才偶尔泄露出那么一丝不寻常。
何渡将书包合起，放到一边，像是终于读完了感兴趣的内容。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自然地落在师渔身上。
阳光正好照亮她握着勺子的手，白皙的皮肤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草莓挞不合口味？”他问，声音比平时谈论任务时低沉柔和了几分。
师渔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没碰那份甜点。
她摇摇头，用银勺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酸甜的果香与酥脆的塔皮在舌尖化开。“很好吃，”她咽下后，才轻声补充，“只是有点太甜了。”
“下次试试蓝莓的。”何渡极其自然地说道，仿佛他们已经一起喝过很多次咖啡，并且还会有很多次下一次。
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一下。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比咖啡的香气更难以捕捉，却又切实存在。师渔端起杯子，借氤氲的热气掩饰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何渡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任务仍在继续。他看到了李教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道口，穿着熟悉的米色风衣，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向街角。师渔也看到了，她合上诗集，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示意目标已移动。
何渡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动作流畅，无可挑剔。
但他们都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那句关于“下次”的寻常话语，像一颗不经意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细微却持久，轻轻撞击着某些被精心守护的边界。
离开咖啡馆，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温暖。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像一对早餐后散步的情侣，方向却是默契地跟着远处那个米色的身影。
微风拂过，带来冬日草木的冷冽气息。
师渔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追随着目标，同时也不得不将何渡宽阔的肩背纳入视野。他的背影挺拔而可靠，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何渡放缓了脚步，似乎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前方，也似乎是为了让她能更轻松地跟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师渔无意间一步踏入那影子的范围，仿佛被一种无声的力量庇护其中。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安静地走着，穿梭在光与影之间，城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的手偶尔会无意地靠近她的手背，又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自然分开，只有空气被短暂地搅动，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
跟踪、观察、等待……这些刻入本能的任务步骤，在此刻和煦的晨光里，竟奇异地被蒙上了一层岁月静好的温柔滤镜。
仿佛他们真的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过这个任务的终点，走向无数个共享咖啡与甜点的平常清晨，走向某种未知却令人隐隐心悸又期待的未来。
师渔轻轻吸了一口气，将一丝扰人的思绪压下，重新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那个米色风衣的背影上。
何渡的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着目标，每一个细胞都仍在为任务待命。
只是，在他心底最深处，某个角落正悄悄记录着：她不喜欢太甜的草莓挞。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时会投下细密的阴影。还有，和她这样并肩走在晨光里的感觉，很好。
海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任务从未偏离，两颗分离的心继续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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