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的时候，我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摸到了它。屏幕亮着，显示早上六点半。窗外的天刚有点发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划了道惨白的印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昨天晚上想得太多，睡得不踏实，梦见自己抱着根大金条跑，后面有个人追，怎么都甩不掉。醒过来才发现是被子缠在了腿上。
赶紧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这安静的宿舍里特别清楚。下铺的张薇翻了个身，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了什么梦话。我不敢耽误时间，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抓过昨晚就准备好的白色连衣裙套上。这裙子比上次见祁同伟那条正式点，领口收得紧，长度到膝盖下面，显得人稳重些。
站在穿衣镜前，我把头发扎成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姑娘脸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那是被逼到份上的人才有的眼神，像饿得红了眼的狼。
“还有二十个小时。”我轻轻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紧紧的，“林溪，你必须赢。”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面包，我抓起来塞进嘴里，干巴巴地咽下去，噎得胸口发疼。拿起帆布包检查：身份证、银行卡、学生证、手机——电量百分之九十八，足够用。把充电器塞进去占地方，万一手机没电就麻烦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是七点十五分，门口的保安大叔趴在桌子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衣服上了。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穿着运动服“呼哧呼哧”地跑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路上回荡。
我朝着校门口的公交站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脑子里在算时间：银行八点半开门，从学校坐公交到最近的农业银行支行要四十分钟，得赶在九点前到那里排队。早一点，就能早一点拿到钱，多一点时间想办法。
公交站台只有我一个人。路灯光线昏黄，照着站牌上的字都模糊不清。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天慢慢亮起来了，远处的建筑从黑影变成灰蒙蒙的轮廓。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卡余额提醒——还是那可怜的两万八千四百五十六块七毛二。小数点后面的零钱都清清楚楚，像在嘲笑我。
“等会儿就把你全取出来。”我小声对着屏幕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公交车“轰隆轰隆”地来了，带起一阵尘土。我赶紧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一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座椅凉得刺骨。车开得慢，一站一站地停，上来几个去早市买菜的老太太，背着布袋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谁家的菜便宜。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车子颠簸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十万块，买黄金，实名登记……这些词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要是买黄金必须实名，那系统的秘密会不会暴露？银行那边会不会查资金来源？万一被当成洗钱的抓起来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我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先拿到钱再说，总有办法。”
到银行门口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五分。银行还没开门，铁栅栏门关得紧紧的。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算我总共四个。一个老头，两个中年人，还有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背着双肩包，低头玩着手机。
我站到队伍最后面，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最后一个。晨风吹过，带着路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刚才那个干面包根本不管用。但没时间买早饭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银行的玻璃门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面又站了五个。大家都没说话，默默地等着，偶尔有人焦躁地看表。
“这破银行怎么还不开门。”队伍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但气氛明显更紧张了。
我掏出手机，假装刷微信，其实一直在看时间。八点十分，八点十五分，八点二十分……心脏越跳越快，手心开始出汗。还有多少钱？两万八。能买多少黄金？按昨天网上查的金价，大概七十三克左右。离十万块还差七万多。那七万多从哪儿来？
“喂，同学，你也是来取钱的？”排在前面的那个男生突然转过头问我，脸上带着点好奇。他长得挺白净，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取多少啊？看你这么着急。”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挺可爱的。
“没多少。”我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想多聊。这种时候，谁知道身边的人安不安全。多说多错，还是少开口为妙。
他看我不愿多说，也识趣地转过头去，继续低头玩手机。
终于，八点半到了。银行里面的灯一下子全亮起来，保安打开铁栅栏门，大家一下子往前挤了挤。门口的叫号机发出“滴”的一声，开始工作了。
我赶紧走进去，在叫号机上按了“个人业务”，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写着“017号”。抬头看了看电子显示屏，当前叫到005号。前面还有十二个人。
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叫号屏。周围全是人，说话声、叫号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个数字：十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叫号屏上的数字慢慢往上跳。006，007，008……我的心跳跟着数字一起加速。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存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对面的男人不停地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终于，叫到015号了。下一个就是我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我站起身，走到柜台附近等着，手心全是汗，把帆布包的带子都浸湿了一小块。
男生很快就办完事了，拿着单子匆匆走了。
“017号，请到三号窗口。”广播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
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柜员，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我：“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您好，我想取现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取多少？”她一边问，一边敲着键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想把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大概……两万八千块。”
柜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惊讶：“两万八？这么多现金？”
“嗯。”我点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看着我说：“小姐，大额提现需要提前一天预约的。我们规定五万以上算大额，但最近现金紧张，两万八也需要预约。”
“什么？”我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可我昨天不知道……我真的有急事，今天必须取出来。”
“不好意思，这是规定。”她的语气很公式化，听不出一点商量的余地，“你今天最多只能取五千，或者明天再来。”
五千？五千块连一根小金条都买不起！系统任务怎么办？明天再来？等明天早就过了24小时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知道现在哭没用，只会让人觉得更可疑。必须想办法说服她。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焦急又诚恳：“姐姐，求您了，我真的有急事。我外婆突然生病住院了，刚才打电话来说要交押金，医院那边非要现金不可，我这也是没办法才……”说着说着，我挤出了一点眼泪，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这招是跟我妈学的。以前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想让小贩便宜点，就会摆出这副表情。百试百灵。
柜员的表情软化了一点，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犹豫：“真的这么急？”
“真的！”我赶紧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身份证和学生证递过去，“您看，我是汉东政法大学的学生，不会骗人的。我外婆一个人在老家，就指着我呢……”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柜员接过身份证和学生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红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孩子也不容易。今天现金确实不多，我看看库里还剩多少……”她低下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然后说：“最多只能给你取两万八，正好是你卡里的全部余额。再多就真没有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是忍住了，赶紧说：“谢谢姐姐！太谢谢你了！”
“快办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办手续，“下次记得提前预约啊。”
“嗯嗯，一定一定！”我连连点头，感激得快要哭出来了——当然，这次是真的有点感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总算遇到了一点善意。
很快，钱取出来了。一沓沓红色的钞票被整齐地放在柜台窗口的托盘里。我数都没数，赶紧塞进帆布包里的内袋，拉好拉链，又在外面裹了件外套，生怕被别人看见。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刺眼了。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分。离24小时倒计时还剩17个小时左右。
万达广场离银行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周大福金店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招牌金光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燥热一比，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但我不敢放松，时刻保持警惕。店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对情侣在看首饰。店员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裤子，看到我进来，立刻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周大福！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想看看金条。”
“好的，这边请。”店员笑容不变，引着我走到柜台里面的一个区域，“我们的投资金条有20克、50克、100克几种规格，您想了解哪种？”
我看着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的金条，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这些金条能帮我完成任务吗？实名购买到底有没有风险？
“今天的金价是多少？”我问。
“今天的基础金价是382元一克，工艺费另算。投资金条的工艺费比较低，每克10元。”店员流利地回答，然后拿出一个计算器，“比如这款50克的，总价就是（382+10）×50=19600元。”
我在心里快速计算：28000块，扣除工艺费，大概能买73克。那就买一根50克的，再买两根10克的，加起来70克，总共27840元。还能剩下一百六十块，留着坐公交吃饭。
“就要一根50克的和两根10克的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手指却在柜台下面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好的，请稍等。”店员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转身去里面拿金条。
我的心跳得飞快，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快点，快点，拿到金条赶紧走。卖掉金条，拿到钱，完成任务……
店员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三个精致的红色盒子，打开放在柜台上：“您看，这是50克的，这是两个10克的。都是今天新到的货，纯度保证四个九。”
金条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黄澄澄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表面的“周大福”字样闪闪发光。这就是我的希望啊。
我点点头：“就这些吧，结账。”
“好的。”店员拿出POS机，然后抬起头，笑容不变但眼神认真了些，“请问您是刷卡还是现金？另外，购买金条需要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们要做实名登记。”
“实名登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刚才光想着钱和时间，把这茬给忘了！在中国，买卖黄金确实需要实名登记，这是规定！
我一下子慌了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实名登记？用谁的身份证？用我现在这个“林溪”的身份？那系统返现的十万块钱怎么解释？资金来源合法吗？银行会不会查？警察会不会找上门？
“那个……”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必须要登记吗？”
店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可能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奇怪：“是的，这是国家规定，所有贵金属交易都需要实名登记的。”
我感觉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怎么办？怎么办？难道计划要泡汤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真是救星！我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哎呀！不好意思！我外婆突然打电话来，好像情况不太好，我得赶紧去医院！”
说完，不等店员反应，我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好像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一样。店员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只顾着埋头往前冲。
冲出金店，冲进人群，我才敢停下来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好像要蹦出来一样。背后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难受极了。
怎么办？黄金买不了了，十万块钱从哪儿来？离任务结束还有不到17个小时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旁边商场的洗手间，反锁了隔间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放弃？不行！绝对不能放弃！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放弃？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0:05。还有16个多小时。必须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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